句句请教,却句句如钩,把赵秀英那套“安稳本分”的旧理儿,钩到了“国家号召”“妇女解放”的对立面。最后那个关于“对错”的疑问,轻轻巧巧,重若千钧。
赵秀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哪敢接这话茬?说苏蓝不对,那就是说国家号召不对!嘴唇哆嗦着,刚才的“从容”荡然无存:“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妈!”何巧巧急得低声阻拦。
“好了!”一直闷头喝酒、没怎么说话的何巧巧父亲何力,这时重重放下酒杯,粗声粗气地开口了。他是个铸工老师傅,脸膛黑红,手掌粗大,平时话不多。他瞪了赵秀英一眼,转向苏锋,语气硬邦邦却带着点圆场的意图: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不会说话!亲家,苏科长,别往心里去。孩子有出息是好事,大好事!今天河子跟巧巧结婚,高兴日子,扯那些没用的干啥!喝酒!喝酒!”
他这话,算是强行把妻子那番不妥言论归为“不会说话”“妇人之见”,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苏锋紧锁的眉头松了些,顺势端起酒杯:“老何说得对!孩子积极向上是好事!咱们工人家庭,听党的话,跟着政策走,准没错!今天高兴,喝酒!”
一直按着苏民拳头的苏蓝,这时才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现在出来打圆场?早干嘛去了?
刚才那些软刀子扎过来的时候,怎么不见您开口?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位何叔,不过是看自家老婆落了彻底的下风,怕场面太难看,更怕真惹恼了苏家,才出来说两句场面话。
她松开按着苏民的手,对着主桌方向,语气恢复了晚辈的柔和,却依旧清晰:“爸,何叔,赵阿姨可能也是一时没想周全。其实道理简单,新社会的妇女,劳动学习顶事,就是光荣。今天是我二哥二嫂的好日子,咱们多祝福新人。”
她给了对方一个“没想周全”的体面解释,稳稳把话题拉回婚礼。
邓桂香暗暗松了口气,看着女儿的眼神满是欣慰。
苏红笑盈盈端着糖糕过来,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就是就是!何叔,赵婶儿,吃糖糕!巧巧,二弟,你们也快吃点!今天啊,咱们就开开心心吃好喝好!”
苏河看着大姐打圆场,看着妹妹平静坐回照顾孩子,看着岳母尴尬、岳父强行圆场,心里五味杂陈,默默又灌了一口酒。
苏民朝苏蓝偷偷竖大拇指,低声道:“解气!”苏蓝只是轻轻拍他一下,递过一块西瓜。
一场风波,被苏蓝用最“正确”的道理化解于无形,反将一军。食堂气氛重新活络,但很多人再看苏蓝的眼神,已多了份掂量。
苏蓝低头咬了一口姐姐悄悄塞来的糖糕,甜腻化开。她抬眼掠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目光沉静。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有些尊重,得靠自已的本事和胆魄去挣。何家这“软刀子”的做派,她算是领教了,也掂量出了份量。往后,心里更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