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借调去纺织厂宣传科这事儿,风一样传开了。
她下班刚进家属院,就觉着气氛不对头。
堂屋里灯亮得比平时早,昏黄的光晕下,爹苏锋竟然在饭桌前坐着,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大哥苏山蹲在门槛边,大嫂王梅摆着碗筷,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瞟。
最让她意外的是,二哥苏河和二嫂何巧巧也在——按说新婚第二天,小两口不该如胶似漆地腻在自已屋里吗?
何巧巧挨着苏河坐着,还是昨天那件格子衬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虚浮。苏河侧着身,目光黏在碗沿上,好像在研究上面的豁口,眼镜片反着光,看不出神色。
“蓝蓝回来啦!”邓桂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快洗手,就等你了!今儿炖了豆角炖肉,放了好几块五花肉呢!”
夏夜里的热气还没散,豆角炖肉的香味混着葱花的鲜气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苏蓝应了一声,走到院里水龙头下洗手,冰凉的水溅在手上,让她脑子清醒不少。
饭桌上,那盆油汪汪的豆角炖肉冒着热气,翠绿的豆角裹着肉香,看着就让人馋。往常都是爹先动筷子,今儿他却没急,清了清嗓子,目光慢悠悠扫过一圈,最后稳稳落在苏蓝身上。
“蓝蓝,”苏锋开口,声音沉稳,“厂里定了?借调你去宣传科?”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聚了过来。苏河拨弄饭粒的筷子停在半空。何巧巧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扬得更高。宣传科……借调……这几个字像小石子,在她心里砸出一圈圈涟漪。当初车间里传过要选个识字的去科室帮忙,她眼巴巴盼了好些天,最后却没了下文。现在听着苏蓝要去宣传科,心尖狠狠一颤——如果当初……如果那份机会落到自已头上,今天坐在这儿被全家人围着问的,是不是就该是我了?是不是我也能进那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办公室,不用天天在车间里抡着大扫帚?
苏蓝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嗯,定了。宣传科要整理先进党员材料,科里缺人手。还有“庆七一”活动。陈科长看了我那篇文章,觉得还行,就跟车间协调,借我过去帮半个月忙,主要是记录整理,跟着学习。”
“半个月?那就是临时帮个忙?”王梅忍不住插了句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
“嗯,忙完了还回车间。”苏蓝点头。
“那也了不得!”邓桂香抢着说,伸长胳膊夹了片最厚的五花肉,稳稳放进苏蓝碗里,“宣传科那地方,多少人挤破头想进都进不去!我们蓝蓝是凭真本事让人请去的!”
苏锋“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口,脸色缓和不少:“陈正是厂里出了名的干实事的。他能主动要你,说明你那文章确实写到点子上了。去了多看多学,少说多听。活儿要干扎实,人也得守本分,别让人挑出毛病。”
“爸,我记住了。”苏蓝应声。
这时苏河才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小妹,去了在哪个办公室?陈科长指定谁带你?宣传科的活儿看着轻巧,其实门道多,要是有啥不懂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自已都没察觉的别扭,“……随时来问我。我在钢铁厂宣传科待了两年,多少懂点规矩。”
他问得细,语气听着平常,可苏蓝能听出底下那点复杂滋味——从此以后,他这个钢铁厂宣传科干事,还得多个“苏蓝二哥”的名头。小妹冷不丁踏进了他引以为傲的“文化人”圈子,虽然不同厂,可那份“家里独一份”的优越感,到底是被分薄了。
“二哥,明天报到才知道具体跟哪组。”苏蓝答得自然。
何巧巧立刻接话,声音又轻又快,心里的念头还在翻腾,让她的笑容格外用力:“哎呀,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以后蓝蓝也是坐办公室的人了!苏河,你们兄妹俩都有出息,真是咱们苏家的骄傲!”
她说着,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苏河,笑得灿烂,可心里那点酸水咕嘟咕嘟往上冒。凭什么?她在心里咬着牙。自已还是个车间临时工,天天跟煤灰油污打交道,就盼着能熬出头转正。这小姑子倒好,正式工的饭碗攥得死死的,现在还能借调到人人羡慕的宣传科!偏偏还是在她刚进门的第二天,这不是明晃晃地压她一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