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办主任刘昌明端着茶杯晃悠悠进来,乐呵呵地跟田主席他们打了招呼,挑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
眼珠子往屋里一扫,先瞅见林晓燕——背挺得倒是直,可那架势绷得太紧,一看就是沉不住气的样儿。
“副厂长那里…”
他心里啧了一声,本来是真不想来,可庆七一晚会是厂办的责任,跑也跑不掉,为了以后不出乱子,只能硬着头皮来。
再往角落里看,苏蓝正坐在那儿低头翻笔记本,安安静静的,一点儿不声张。刘昌明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这姑娘,倒是挺坐得住。
这小苏,看着闷不吭声的,手里好像还真有点东西。还能让工会专门开会。
不过……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现在明摆着,林副厂长那边是要顾的人情。苏蓝就算再有潜力,那也是没谱的事儿。
他老刘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最会看风向。眼下这情况,跟着大流给林家侄女投一票,最保险,谁都不得罪。至于苏蓝嘛……以后她要是真能折腾出点名堂,到时候再另说!
工会除了田主席,还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姓胡的委员,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瞄向林副厂长空着的位置。有盯着田主席的位置,无声的望着。
两点五十八分,田主席到了,在主位左首坐下。
三点整,门被推开,林副厂长走了进来,脸上是惯常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正开生产调度会呢,老田说这边讨论稿子,我也来听听,学习学习。你们说,你们说。”他在田主席对面、主位右首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副旁听的姿态。
人都齐了。门关上,外头的喧闹被隔开。
田主席环视一圈,开门见山:“今天开这个庆七一晚会筹备会,头一件要紧事,就是把晚会上的重头戏——先进党员事迹宣讲稿定下来。宣传科出了三份稿子,各有各的想法。咱们关起门来讨论,畅所欲言。不光咱们干部定,我也特意请了车间里的几位老师傅和主任过来。
为啥?宣传工作不能脱离群众,不能咱们干部一手包办,最后写出来的东西工友们不爱听,那就成了自娱自乐。今天,咱们就好好听听基层的声音。陈科长,先把情况介绍一下。”
陈正站起来,把三份稿子的作者、对应人物、大致风格说了一遍,语气尽量平稳。
“基本情况就这样。”田主席接过话头,“稿子都在这儿,大家先看看。看完之后,咱们请三位作者,分别说说自已为啥这么写,思路是啥。然后,咱们就投票,一人一票,简单多数,选出最终用在晚会上的稿子。公平公开,对事不对人。现在,三位作者,谁先来说说?”
李翠娥放下毛线,清了清嗓子,语气四平八稳:“我那四篇稿子,主要是根据组织提供的先进材料,结合历年宣传口径写的。力求全面、客观、准确反映先进党员的事迹和精神,数据都核实过,确保不出错。”她说完就坐下了,像完成一项例行汇报。
接着是林晓燕。她“腾”地站起来,下巴微抬,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刻意展示的“精气神”:“我写这三篇稿子,核心思路就是紧扣庆七一这个重大政治主题!着力突出在党的领导下,我们工人阶级,特别是党员同志,所展现出的前所未有的精神风貌和坚不可摧的先锋模范作用!”
她开始大段引用自已稿子里的排比和口号,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篇激昂的演说,
“……要用饱满的政治热情,用高度凝练的语言,塑造出立得住、叫得响、传得开的先进形象!这才是我们宣传工作者应有的站位和格局!”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泛红,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林副厂长和田主席,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赞许。说到最后,她几乎是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收尾:“我认为,庆七一晚会,就必须用这种有高度、有气势、能真正体现先进性的稿子!别的,都太……太软趴趴了!”
最后这几个字,她是冲着苏蓝的方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挑衅意味十足。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几位车间老师傅皱了皱眉。厂办刘主任端着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看不清神色。工会胡委员则微微颔首。
她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几位车间老师傅皱起了眉。
一直装旁听的林副厂长,手指在桌上轻点两下,脸上露出带着思索的赞赏:“晓燕同志这个思路,方向没错。庆七一首先是政治任务,讲政治、顾大局、有高度,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田主席和陈正脸上多停了两秒,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晚会不是茶话会,稿子质量直接关系厂里的政治觉悟和宣传水平。要是碰上上级检查或者更广泛的关注,咱们拿出来的东西,必须经得起政治检验。这点,宣传科和在座各位都得有清醒认识。”
这话明着夸林晓燕,实则给田主席和陈正施压——选稿子不能只图接地气,更得看政治高度,不然就是觉悟不够。
会议室的空气又沉了几分。刘昌明低头喝茶装没听见,陈正后背微微绷紧,田主席脸上没表情,只是敲桌子的节奏,慢了那么一拍。
轮到苏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