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门一关,外头走廊的脚步声就听不见了。
里头烟雾缭绕得跟烧炕似的。
马振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扫了一圈:“人都齐了?刘主任,把昨天那决议再念一遍。”
刘昌明翻开文件夹,声音平得跟念课文似的:“……工会文体经费下调百分之四十,困难补助冻结,澡堂修缮款推迟到四季度。”
念完了,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马振华看向李原:“李副厂长,你提的案,说说怎么落实。”
李原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胳膊肘撑着桌子,身体往前倾——这是他准备开讲的标志性动作。
“书记,厂长,各位委员,”他声音挺稳,“咱们厂今年任务压顶,原料涨价,设备老化,哪哪儿都要钱。”
“钱就这么多,得花在刀刃上——什么是刀刃?生产!设备!技术!”
他转头看向田丽华,语气放软了点,可话更硬:
“田主席,工会工作我们都支持。但眼下这节骨眼,得讲大局。活动少办两场,福利紧一紧,澡堂旧点也能凑合用。”
“咱们工人同志觉悟高,肯定理解。先把生产搞上去,等效益好了,明年盖新澡堂都行!”
财务科长老王扶了扶眼镜,附和了句:“是啊田主席,咱们厂账上确实紧。光是下季度要进的原料,就差一大截。”
他顿了顿,敲敲桌子:“所以我的意见很明确——决议定了,就坚决执行!”
“财务科八月就按新预算走。工会呢,多给职工做做工作,引导大家把劲儿都使到生产上去!”
田丽华手里的笔记本“啪”合上了。
她站起来,没看李原,直接对着马振华和周国平:
“书记,厂长,有些话我得说。是为全厂两千多职工说话!”
她声音有点抖:
“工会经费占工资总额百分之二,国家规定的!不是厂委说调就调!”
“下调百分之四十,依据呢?红头文件呢?上级批文呢?”
李原脸一沉:“田主席!你这是死抠条文!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特殊情况?”
田丽华眼睛瞪圆了,
“女工澡堂一半喷头没热水,下班一身汗排队等,这不特殊情况?”
“车间柜子关不严,工人老丢东西,这不特殊情况?”
动力车间主任老李咳嗽一声:“那个……我说句公道话。我们锅炉房确实反映过澡堂问题。大热天干完活,冲不上澡。人真的招不住。”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掷地有声的说道:
“上半年职工皮肤病、中暑比例涨了百分之五!”
田丽华抖着那张纸,“防暑降温该加强,你倒好,砍福利、冻补助——这叫一切为了生产?这叫拖后腿!”
李原“霍”地站起来:
“田丽华!你少危言耸听!削减非生产开支保生产,是厂委集体决策!”
“你口口声声国家规定,那国家还规定要完成计划呢!计划完不成,全厂喝西北风,澡堂子有啥用?!”
他转向马振华:
“书记,厂长!我看田主席这态度,根本不是讨论工作,是对决议不满!
“工会领导都这样,还怎么引导职工?这是在制造矛盾!”
会议室静得吓人。
其他委员有的喝茶,有的玩钢笔,没人吱声。
林广禄咳了一声:“老李,田主席,都消消气。田主席说的困难是事实,老李的压力也是事实。怎么平衡是关键。”
周国平这才开口:
“田主席提的问题要注意。职工基本保障不能不管。李副厂长的压力,也要体谅。”
他看向田丽华:“澡堂款既然决议推迟了,就先这样。”
“但车间储物柜维修,后勤科牵头,工会配合,列个紧急清单,从机动经费里挤点钱,先修一批最严重的。”
顿了顿:
“文体经费和困难补助……决议已定,原则上执行。”
“但工会可以灵活点,钱少了,想想其他办法?”
“我相信工会同志的智慧。”
马振华手指敲桌子:
“行了!吵能吵出结果?”
“决议是集体定的,就要执行!”
他盯着田丽华:
“工会是桥梁纽带,这时候更该主动分忧!”
“多动脑筋,在现有条件下把工作做好!”
田丽华胸口起伏,指甲掐进手心。
她知道,这话是定调了。
再争,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