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夹了块土豆,慢慢吃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王梅憋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你们这批布,打算跟哪个单位换呀?”
苏蓝吃着二合一面的馒头:“还在考虑呢。这两天先忙着盘点一下瑕疵布有多少。”
“这不,今天才回来晚了。”
“不过我考虑,是和食品厂,油厂换吧,因为他们应该也有物资。”
苏锋和邓桂香听见女儿这似是而非的话,两人相视一笑,尽收在眼底。
“油厂?”
王梅眼睛亮了,“大妹夫不就在油厂?她们厂花生油可没断过!”
苏蓝笑笑,没接茬。
苏民在旁边悠悠开口:“大嫂,你这是替大姐急,还是替自已急啊?”
王梅瞪他:“我替谁急了?我这是替小蓝把关!”
苏民不说话了,嘴角挂着笑。
苏蓝看向大嫂,笑着点头:“大嫂说得对,是个路子。是得综合掂量掂量,不过明天也该定下来了。”
苏河垂眼看着碗里那块肉,筷子戳了戳,没往嘴里送。
何巧巧在旁边,安安静静看了他一眼。
笑得一脸亲热,半点不提之前跟苏蓝闹僵的事。
“小蓝,咱们厂这批瑕疵布,大概多少量呀?”
苏蓝抬眼。
何巧巧笑得恰到好处:“我就是好奇。这么大个厂,库里压的布总不能是几匹几匹的。”
“挺多的。”苏蓝说,“每个月都有次品率,积了小半年了。”
何巧巧点点头。
隔了几秒,她又开口,像随口闲聊:
“那像钢铁厂这种……你们考虑过吗?”
苏蓝嚼着饭,没立刻答。
苏河端杯子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何巧巧没看他,脸上那点笑还在,语调轻轻的:
“我就是想着,爸在保卫科,你二哥在宣传科,两边都熟。要是条件合适,自已厂里能对接上,不是更方便?”
她顿了顿。
“当然,就是随口一说,还得看你们厂里的安排。”
苏蓝把饭咽下去。
她看着何巧巧,又看了一眼苏河。
苏河没说话。他端着杯子,喉结动了动,像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苏蓝垂下眼。
“二嫂。”她声音平平的,“这事领导交我牵头。跟哪个单位换、换什么条件,我得对厂里负责。”
她顿了顿。
“不是谁熟就给谁。”
何巧巧笑容微微收了一点,又很快舒展开:“那当然,公事公办最稳妥。”
她拿起筷子,给苏河碗里夹了块肉,声音温软:“最近写稿累,补一补。”
苏河“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没抬头。
王梅在旁边看了这一出一出的,嘴张了又张,到底没敢吱声。
苏民靠在椅背上,瞅瞅苏河,又瞅瞅何巧巧,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邓桂香咳了一声,给苏蓝碗里又夹了块肉:“多吃点,瘦得跟柳条似的。”
苏蓝低头吃饭。
苏锋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轻轻“咚”一声。
他看了苏河一眼。
又看了苏蓝一眼。
没说话。
饭后苏蓝帮着收碗,苏民晃进厨房,胳膊肘碰碰她。
“钢铁厂那风声,”他压低声音,似笑非笑,“是你放的吧?”
苏蓝没理他,把剩菜倒进搪瓷盆。
苏民收了笑,看着她后脑勺,声音低了点:
“你就打算这么溜着二哥?”
苏蓝没回头。
“他要想办事,”
她说,“自已开口。”
水龙头又哗哗响起来。
***
苏河坐在桌边,眼神发飘,手里的杯子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明显心不在焉。
何巧巧瞧着他这副神情,放下毛线,往他身边凑了凑,轻声搭话:
“你们钢铁厂工会那个孙主席,不还在愁八一慰问的布吗?”
“小蓝不是说了,这是厂里试点,没风险的。”
苏河心里跟明镜似的,想往上爬就绕不开苏蓝,只是嘴上拉不下来脸。
何巧巧瞧透了他那点心思,立刻递台阶:“大丈夫能屈能伸,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这是帮她解决问题,不是低头。”
窗外蝉突然叫起来。
何巧巧收线,又添一句:“再说,苏蓝是你妹妹——跟自已妹妹服软,能叫服软吗?”
杯沿那根手指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