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巧巧坐在对面,脸上挂着笑,放下筷子,声音软却带刺:“大嫂说得对,我不懂工会的事,可我在厂里待过几年,总比您清楚些。”她刻意轻咬“您”字,带着嘲讽。
“二妹刚回来不熟门路,我搭把手就行,大嫂您在家带好孩子,不用操心厂里的事。”
王梅瞬间涨红了脸,筷子举在半空进退两难。
何巧巧笑得更温柔:“大嫂别多心,我是心疼您带孩子辛苦,才不让您白费神,您又不进厂,没必要操这份心。”
话听着全是好意,却句句戳王梅的痛处。
王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挑不出错处,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蓝看了何巧巧一眼。
这话说得多漂亮——滴水不漏,还显得王梅刻薄。
何巧巧又转向苏青,语气更软了:“二妹,你在西北吃了两年苦,好不容易回来,可得好好干。有啥需要的,尽管跟嫂子说。”
苏青点头:“谢谢二嫂。”
何巧巧笑了笑,端起碗喝粥,不再说话了。
苏锋依旧没表态,只是看着,心里却有些无能为力。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得很。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暗流涌动。
吃完饭,苏蓝帮着收拾碗筷。何巧巧也站起来,端着空盘子往灶房走,经过苏蓝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小妹。”她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苏蓝抬起头。
何巧巧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别的意思:“你二姐的事,你费心了。你二哥嘴上不说,心里也替她高兴。”
苏蓝点点头:“应该的。”
何巧巧没再说什么,端着盘子进了灶房。
苏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是提醒她二哥不高兴,还是暗示她做事没顾及二哥的感受?
谁在乎?搞笑?
邓桂香在灶房喊她:“蓝儿,把碗拿过来!”
“来了。”
何巧巧那屋,门关着。
何巧巧端了盆洗脚水进来,放在苏河脚边。
她蹲下去,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些热水。
“烫不烫?”
苏河把脚伸进去:“刚好。”
何巧巧在旁边坐下,拿毛巾搭在膝盖上,没急着说话。
她拿起苏河脱下来的袜子,看了看脚后跟那个破洞,叹了口气。
“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买双新的,这都破成这样了。”
苏河“嗯”了一声。
何巧巧把袜子叠好放在一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阿河,你说咱爸今天吃饭的时候,怎么一句话都没说?”
苏河没吭声。
何巧巧继续说,声音软软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家里有什么事,爸总会说两句。今天大嫂那么挤兑我,爸就说了句‘吃饭’。”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不是怪爸。我就是觉得,爸现在是不是不太管事了?”
苏河盯着盆里的水,还是没说话。
何巧巧也不急,拿起毛巾慢慢叠,叠好了又展开,展开又叠。
“不过也能理解。”
她声音更轻了,“你小妹现在有本事了,在书记跟前当秘书,说句话比谁都好使。爸如今也更看重她了,咱们这些没本事的,也就这样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往苏河心里扎。
苏河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花溅了一点在地上。
何巧巧赶紧拿毛巾擦干,动作又轻又快。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苏河,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掉眼泪,“我就是觉得,你在家里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的,到头来还不如一个要出嫁的。”
苏河把脚擦干,穿上拖鞋,站起来。
“你想多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何巧巧也站起来,把洗脚水端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也许吧。”她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懂事,“我就是心疼你。”
门关上了。
苏河站在屋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何巧巧倒完水回来,他已经躺下了。
她关了灯,在黑暗中躺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何巧巧翻了个身,面朝墙,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苏河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转着何巧巧那句话——“你在家里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的,到头来还不如一个要出嫁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何巧巧没再说话,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天傍晚,何巧巧下班走到厂门口,一眼看见赵秀英蹲在马路牙子上。
“妈?你咋来了?”
赵秀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眼睛往她身后瞟了瞟:“听你爸说你二姑子回来了?还考上了工会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