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六点钟,炮击开始。
世界在那一刻碎掉了。
天边那一端,英军炮兵阵地上百门炮同时开火,炮口的焰光把地平线点成一道橙红色的线。约瑟夫靠著战壕壁站著,感受著带著低频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穿过靴底,穿过脚踝,顺著骨头一路往上,把整个人的牙关都震得微微发麻。
三百四十二门炮。约瑟夫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平均每码一门,这在1915年是前所未有的密度,德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炮弹落在德军阵地,一个接一个,泥土和碎石被炸到空中,变成黑色的柱子,立起来,又倒下去,再立起来,整个德军阵地变成了一大片翻腾的黑烟。
战壕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贴著壕壁站著,有人把眼睛闭上,有人盯著前方,有人低著头,把帽檐压下来,挡住那些震落的泥屑。
三十五分钟,一秒一秒地过。
第三十五分钟整,哨声响了。
约瑟夫翻出战壕。
无人区,应该是两百米的死亡地带。任何人走进去,都要面对对面机枪的扫射。
约瑟夫翻出土坡背面,踩进鬆软的泥里。他端著枪,眼睛扫向德军方向。
没有机枪。
他又走了十米。泥地被炸鬆了,每一步都要把脚从烂泥里拔出来,前方是一片弹坑和倒塌的铁丝网残骸,黑烟还没散,整个无人区笼在一层灰黄色的尘雾里。
还是没有机枪。
德军阵地依然沉默,没有枪声,没有机枪,没有探出头来的人影。
一分钟。
两分钟。
什么都没发生。
约瑟夫的脚步没有停,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鬆开了——这和他知道的歷史是一样的。
英军在纽夏佩勒战役的炮击足够猛,德军的第一道防线在这样的炮火下,就像一层薄壳,三十五分钟的炮击,已经把德军炸得魂飞魄散。
左侧,第二排的人从主战壕口翻出来,二十几个人影散开往前走。有人猫著腰,有人乾脆是直立的,走了三十米,五十米,都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德军的机枪打。
他们就这样困惑地走过了那两百米。
德军第一道战壕的前沿,铁丝网被炸出了四五处缺口,有几处宽到可以並排跑过去,约瑟夫走过最近的那个缺口,跳进战壕。
战壕里没有站著的德军士兵。
有一段完全垮塌了,木质支撑架横七竖八地埋在土里,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没有动。
再往里走,有两个德军士兵坐在战壕角落,其中一个低著头,另一个看见约瑟夫,没有去摸枪,只是看著他,眼神是空洞的,嘴唇在动,说什么,约瑟夫听不见,对方大概也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耳膜震坏了。
奥康纳走过来,把那两个人的步枪踢开,“投降,坐著別动。”
那两个德军士兵坐著,没有动。
汤姆往战壕两端看了一眼,低声说,“就这”
奥康纳四处看了看,“我以为至少得死两三个。”
二十分钟,第一道战壕,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