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影灯和多个角度补光灯的照射下,那件瓷器的釉色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尽管还未能完全取出,但那惊心动魄的美丽,已足以让窗外所有围观者屏住呼吸。
那是一件瓶类器物。
器形并非标准的梅瓶、玉壶春瓶或胆瓶,而是一种较为少见的变体。
它整体呈优雅的橄榄形,线条流畅而富有张力。
小口短颈,肩部丰满圆润,腹部缓缓内收,至底足处外撇,形成稳健的圈足。
其最夺人心魄的,无疑是那一身釉色。
在实验室纯净的灯光下,瓶身通体笼罩在一层如梦似幻的天青釉色之中。
这青色并非单一的色调,而是如同雨过天晴后,最澄澈高远的天空。
在光线折射下,釉面呈现出微妙而丰富的层次变化。
从淡雅柔和的月白,到清丽明澈的淡天青,再到幽深静谧的蓝天青,过渡自然浑然一体,仿佛将一片浓缩的苍穹披拂于身。
这正是宋代钧窑,尤其是北宋晚期至南宋时期宫廷用瓷的典型釉色特征。
幽玄静谧含蓄内敛,追求天然去雕饰的道法自然之美。
然而,钧窑之美,远不止于此。
在这片浩瀚天青的底色之上,数片宛如晚霞浸染、又似岩浆流淌的紫红色斑块,不规则地分布、浸润于釉层之中。
这些紫红斑,色彩浓艳醇厚却毫无俗气,与清雅的天青釉形成了极致而和谐的对比。
红者如怒放的牡丹,紫者似沉淀的葡萄美酒。
在青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热烈而瑰丽,充满了勃勃生机与自然的野性魅力。
这正是钧窑“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神奇窑变魅力所在。
紫红斑的形成,源于釉料中铜元素的还原呈色。
在高温窑火中随机流变、凝结,每一处斑纹的形状、浓淡、浸润程度都独一无二,堪称“钧瓷无对,窑变无双”。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那些紫红斑与天青釉交融的边缘地带。
在显微镜和强光下,隐约可见釉面之下,有一种如同蚯蚓在泥土中蜿蜒爬行后留下的痕迹。
这便是钧窑特有,被誉为鉴定钧窑真伪最重要依据之一的“蚯蚓走泥纹”。
这些纹路并非后期刻画,而是在釉料高温熔融、流动、冷却过程中。
因釉层厚薄、收缩不均自然形成的特殊肌理。
其形态曲折自然富有动感,为静止的瓷器赋予了奇妙的生命韵律。
此刻,虽然瓷器尚未完全脱离陶罐,但透过观察窗和内部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其釉面的质感已清晰可辨。
釉层肥厚莹润,光泽内敛如脂,宝光氤氲。
历经数百年尘封,依旧温润如玉,触之仿佛有柔光流动。
那些细密自然的开片纹(俗称“冰裂纹”),如同蝉翼般覆盖整个釉面。
在光线下交织成一张无形而精美的网,更添古朴沧桑之气。
“这釉色,这窑变,这开片……”
古器物部陶瓷研究室的刘研究员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观察窗外。
他几乎将脸贴在了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瓷器,口中发出梦呓般的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