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坐下嘬茶,“送到黑砂观去,我不能管,但也不能杀。它没福分给我当坐骑,日后去谋一份戴罪立功的差事也算不错。至少兮合真人能给贫道一个公平。”
“聪明。拉正法教下水。日后您就能开开心心访道咯。”碧奕抬手给道爷添茶。
“说得贫道好似七窍玲珑心,到处都是心眼儿。我没想那么多,也没有那么多私情。你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正法教。正法正法!若其敢阴私捂盖子,哼,谁还认其乃是世间巨擘?”
“道爷大义!”丰腴妇人眨眨眼,认了此话。
“唉……其实小胜至欣一场。我当下很难,你不该跟在我的左右了。本意是你妙缘道为天道宗旁门,与我左右缓和彼此之间关系。至秀师侄亦是如是,我胜一场之后,外面定然不太平。原来不准备动手杀我的,当下便是要起杀心了。”
碧奕不言,的确如此。
杨暮客饮茶默默分析着。
此回他一出山,死了两个真人。那是真人,不是蚂蚁。一个正邱子,一个至今。此二人牵连莫大因果。若当下还是要着急忙慌地去履约访道,狗急跳墙者定然要来杀他。甚至有人要纳投名状亦要杀他。
至欣丢了这么大的颜面,若是暗搓搓地跟踪他紫明上人,趁机动手以绝后患。以一人性命,换一门前程。锦旬他们这一支儿还能亏待勇士不成?
勇者无敌,这话不能只说给幽玄门听。其余宗门,亦是不乏勇士。
访道,必须要缓一缓,不能冒进!
杨暮客渐渐面色,阴沉。他忽然发现这局面远远没有想象的美好,他是在别人的大龙里造螺蛳壳道场,六气,已经是极限,四周看去,遍布危机。
“齐平道不能只是一个口号。我高举大旗,空喊口号惹人笑话。必须得做实事。”
“道爷欲去作甚?”
“跟脚下的元胎说说话,帮它办点儿事。它许我一身气运,我与它运转安稳。”
“道爷您……”
杨暮客挑眉自嘲一笑,“我啊,走火入邪,也终于走出来了。纠偏还真简单,就是不停地做选择,做对的选择,所选皆对还我本色。”
“当下怕是不该单独行动,晚辈在您身旁伺候着,您才安全。”
“不。一颗快活的棋子,要四气皆通才最安全。你依着我身旁,我也成不了大势。我喊你来……便给你一个答复,定然不能叫你空手归山。与万和门和幽玄门商议了互通有无,此乃小道尔。贫道好姐姐合道,我因牵绊不能前去庆贺。你代我去,你妙缘道定然人情周到。我上清门你也去得,去与我紫乾师兄说说,说说你们妙缘道如何广结善缘。如何安抚我紫贞师兄。我一人在灵土神州搅和,那是证真小道士胡闹。我师兄……他不凡,他合道,他乃世间无敌所在。安抚他,重中之重!”
碧奕眼睛放光。如此相当于什么呢?相当于凡人国度的一个鸿胪寺小小礼官,无形中被他杨暮客拔高成了持节令的天使。
杨暮客耳畔有人冷哼一声,“算计到为兄身上了?”
他只得憨憨笑着起身,对着东方躬身一揖,“师兄就莫打趣小弟了。师弟是要做小事儿的人……岂能因为世间宗门大势耽搁我的修行?”
“呸。不长进的东西。”
将人都差走了。杨暮客孤身一人离了幽玄门。
他已经知道如何不被人察觉。饿着呗。饿得饥肠辘辘,饿得两眼发绿。每天捡垃圾吃,吃点儿烤面筋,保持肉身活动所需。气血不足,便如凡人。不纳炁,金丹空虚便忍着。
无人知他地处何方。
老鼍观的冰璃真人提着剑找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冰璃真人无成仙之资,合道都千难万难,天劫那一关,寿数不够,过不了。早年间占卦早就把寿数用光了。他拜会过至欣真人后,心中定念,定然要斩了这祸害天下的小杂毛。若是没有小杂毛到处惹是生非,中州自该一片太平。众多宗门迁回旧地,亦或安了新家欣欣向荣。
都怪那紫明!
他从不曾这般豪情万丈过。一个下门中的下门,倘若把那紫明宰了。骂名也是名,他这辈子值了,他老鼍观也值了。守着一条小河,靠着鼍龙施舍得了长生法。怎地天道宗也该给他们一道妙法,至少把那经文修修改改。成仙容易才行。
他更嫉恨的是,那杨暮客让碧奕真人广发拜帖前去访道,竟然没有他老鼍观。他当年亦是围困紫明的上百真人之一,那小儿竟然不记得他。不来他家访道!给脸不要脸!
没了法力,一个证真道人能作甚呢?能做得太多了。
肉身纯阳不漏,力大无穷。一拳头一个小妖精,要什么武法。拳头大就是道理。
夜里阴神显照。没有法力不能出窍,但他能观天星,感天地。
他连宗门的法宝道衣都脱了,塞进纳物匣当中去。穿着这些年贾星,贾春给他缝制的衣裳。生怕惹了一点儿脏,走路小心翼翼地。
占卜是提灯照路。但占卜本质上就是大势的推演。
杨暮客几次心血来潮,感应到危险就到了鼻尖儿上。他蹲在树上,像一个猴子,像一个石头。呼吸都停止了,用了《长春功》的龟息之术。
疾驰的真人掠过云彩。他不敢出声,甚至都不敢直视。
只需一个发现他,后面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杨暮客走在远离人道的密林中,走在大荒之中。
他要征服,征服自己。渔猎,采果儿。拖延时间。必须拖到朱雀行宫显灵,自家姐姐得了空闲。必须拖到紫贞师兄能从纯阳道之地解脱。拖到至欣真人从中州离去。
众多事情堆在一起,其实就是一件事情。紫明上人需要等着别人给他造势。否则他的大呲花战术就是取死之道。
要怪,只能怪他长进得太快了。轻易破解了至欣真人的围堵。
但他又很赶时间,家中还有凡人婢子等着呢。总不能浪费个三五十年……
渐渐杨暮客一袭黑衣昼伏夜出。他好似又是那个恶鬼,野性纯粹。
“呵呵……原来紫明上人躲到这儿来了。您干嘛不大张旗鼓回宗门呢?回去了,老朽不就找不到您了?”
杨暮客愣了片刻,“动手该快些。话多会死的。”
“只是觉得这么杀了您不好。您装得太像一个凡人猎户。老朽有些下不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