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室C-7在下午三点总是特别阴冷。空调被设定在十八度,说是为了防止会面者情绪过激,但薛莹莹觉得,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心理压迫。她坐在不锈钢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痕上描摹——那些都是前任囚徒留下的绝望印记。囚服是丑陋的荧光橙色,衬得她脸色蜡黄,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团在灰烬里不肯熄灭的磷火。
廖振宇依旧坐在对面,那身深色手工西装三天来未曾换过,却依旧笔挺得像是刚从衣架上取下来。他面前的塑料水杯已经空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在桌面晕开一片不规则的水渍。约翰坐在他右手边,刻意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从这场越来越失控的游戏中抽离。
“廖叔,”薛莹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帮我换个方向。从精神病院脱逃这招,行不通了。”
她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刺耳的呻吟。三天前,她被押送至总医院法医精神科,那趟行程让她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专业”。她原以为自己对精神分裂症的研究已经够深——她知道DSM-5诊断标准的每个细则,知道阳性与阴性症状的区别,知道如何伪造幻听和思维混乱。她甚至记得自己曾在那家高端诊所里,如何精准地控制眼球震颤频率来骗过脑电图。
但总医院那套流程,彻底粉碎了她的自信。
“他们给我做了脑功能磁共振,”薛莹莹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敲了敲太阳穴:“不是普通的MRI,是fMRI。他们让我看图片,听声音,做反应测试,然后实时扫描我的大脑血流变化。廖叔,你知道吗?真正的精神分裂患者,在前扣带皮层和背外侧前额叶皮层的激活模式,跟正常人完全不一样。那种差异是生理性的,演不出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挫败感:“他们给了我一套信念任务测试,让我区分真实和虚构。我表现得再混乱,我的大脑边缘系统却冷静得像台计算机。那些医生什么都没说,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拙劣的魔术师,在博士面前变中学生的小把戏。”
廖振宇依旧沉默,只是手指在水杯上轻轻摩挲。薛莹莹知道他在听,于是继续道:“所以,唯一的出路,就是从监狱本身下手。”她身体前倾,镣铐在桌面拖出冰冷的声响,“判刑之后,我会被转移到联邦女子监狱。那边有我认识的人——不是犯人,是工作人员。只要你能帮我打通最后几环,我就能在转监途中。”
廖振宇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莹莹,如果从这方面入手,我需要你父亲跟我合作才能……”
“找那怂包干嘛?”薛莹莹不屑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眼里是赤裸裸的鄙视,“找一个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让她的小情人在他头上拉屎的废物,你是想让我死么,廖叔?”
这话粗俗得让约翰眼皮一跳。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仿佛薛莹莹的恶毒会传染。他是拿钱办事,但有些事,有些红线,再高的佣金也不能让他跨越。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忽然想起自己女儿——同样年纪,同样在优越的环境中长大,却长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他的小姑娘是程序员,周末会去动物收容所做义工,而眼前这个……他垂下眼,决定把自己变成一尊会呼吸的雕塑,只带耳朵,不带嘴。
廖振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这孩子,他毕竟是你爸,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薛莹莹的话语变得更尖锐,尖锐得让墙角的已经关闭的红外摄像头都似乎颤抖了一下:“我对他来说,就是他漂亮门面的其中一个装饰品!跟他在比佛利山庄那栋豪宅、那艘停在迈阿密的游艇、还有他收藏的那些假惺惺的当代艺术品,没有任何区别!”她的胸口起伏不大,说完发出一声嗤笑。
薛莹莹看出了廖振宇的犹豫,她身体前倾:“廖叔,我知道你能力很强。人脉也广。就算没有老薛那个废物,你也能办得到,对吗?”
她的手从桌面上探过去,冰冷的指尖轻轻触碰廖振宇交叠的双手。那触感让廖振宇浑身一僵,像被蛇的信子舔过。
“只要你帮我安排好这一次,”她声音放得更柔,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眼里却透着算计的精光:“爷爷当年对你的恩情,你也算彻底报答完了。”
她的手指向前移动,终于握住了廖振宇的手,触感冰凉而黏腻,像一条濒死的鱼。她看着他,一脸真挚的说:“相信爷爷在天之灵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大家都有目共睹。”
廖振宇从她的手中缓缓抽回自己的双手。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解一枚炸弹。他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块深褐色的麂皮,接着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他想起薛老爷子临终前的那一幕——老人插满管子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气若游丝地说:“振宇,莹莹就交给你了。这孩子……走偏了,你要把她……拉回来。”
他答应了。他用了十年时间,把薛莹莹从一次次校园霸凌的指控里捞出来,从她酒驾撞人的案子里捞出来,从她挪用基金会款项的丑闻里捞出来。他以为他是在“拉”,但慢慢发现,他只是在给她递刀,让她捅得更深。
“莹莹,”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几乎是看着你长大的。为了报答你爷爷,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你放心。”
薛莹莹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她看着廖振宇眼角的褶皱,那些皱纹里藏着的不是温情,是野心、是算计、是几十年如一日在刀尖上舔血的精疲力竭。但她脸上却换上了一张笑意吟吟的脸,配合着廖振宇,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就交给你了,廖叔。”
她又挂起了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每个字都像涂了蜜的刀尖:“您不会让爷爷失望的吧?”
廖振宇微笑起来,眼角的褶皱更深了,像刀刻的痕:“放心,一定不会!”
两人对视着,笑容完美得像是橱窗里的模特。但在这层笑脸之下,是两股互相厌恶、互相利用的暗流在激烈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