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觉得,是师父的见识深,还是你的见识深?”古金打断她,目光如古井般深邃,“你身上的事,非同小可.晚一刻,变数就多一分.报仇是明枪,你身上的‘病’是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古金轻轻拍了拍汪沅拽着他衣袖的手,力道沉稳,又似安慰:“师父这把老骨头,走过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我知道轻重,也认得路.”他的目光扫过旁边噤若寒蝉的三个徒弟,“他们留下,是为了护你周全,让你能了却心事,无后顾之忧.你若执意跟着我,才是真的拖累,让我们两边都陷入险境.”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严厉,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被担忧冲昏头脑的汪沅.她怔怔地看着师父,看到老人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以及决心之下深藏的、对她安危的极致挂念.
汪沅紧紧抓着古金的衣袖,指节泛白,倔强地仰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固执地不肯落下.古金面色沉静,但花白的眉毛下,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此刻也蕴含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一老一少,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对峙着.
旁边的三位师兄弟——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
他们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呼吸都放轻了.阿蓝峒嘴唇动了动,想劝和,可看看师父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又瞥见小师妹那副豁出去的倔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阿膝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暗藏的短刀,这种场面可比对付凶徒难多了,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老四阿岫灵这时倒是机灵起来了,眼前的两人他一个也惹不起,最好的办法就是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们能怎么办?
一边是恩重如山、说一不二的师父,一边是劫后余生、备受疼爱的小师妹,帮谁都不是,劝谁都不敢.房间里只剩下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寂静,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引起惊雷.
古金看着汪沅那副自责欲死、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的模样,又感受到她抓着自己衣袖那不容挣脱的力道,心头那块坚冰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缝.他这辈子杀伐果断,唯独对这几个亲手带大的徒弟,尤其是这个最小的、身世坎坷的汪沅,硬不起心肠.
古金看着汪沅那强忍泪水、却依旧死死拽住他衣袖的手,那眼神里的恐惧与依恋,像一根最柔软的刺,精准地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岂会不知?这孩子,是把他当成了这浮世茫茫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最后一点温暖的来源.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他的忘年交,汪沅的老爷汪老爷子向他临终托孤,亲手把小小的女娃娃交到他的手里.是他,亲眼看着她从那个小丫头,长成如今这般模样.他于她,是师,亦是父.而她,亦是他晚年生活中,最割舍不下的牵挂.
她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没有血缘却胜似血缘的亲人.他又何尝不是她唯一的亲人?
正是明白这份沉甸甸的孺慕之情,他才更不能让她涉险,更不能让她因为担忧自己而乱了方寸.他必须为她撑起这片天,哪怕自己已至耄耋之年.
所以,他不能心软,至少,表面上不能.
看着小徒弟面容上的无比坚持,古金终是长叹一声,他最终做出的妥协——带走老二,留下老三老四——已是权衡之下的最优解.既安抚了她近乎崩溃的情绪,保证了归途的稳妥,也确保了留下的人有能力执行计划,并能看顾好她.
古金松下肩头,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汪沅的手背,声音放缓了些:“罢了,罢了……你这丫头,是要揪着为师的心肝不放啊.”
汪沅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师父.
古金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三个徒弟,眼神恢复了以往的锐利和决断:“计划有变.”
“老二,”他看向身形精干、沉默寡言的二徒弟,“你收拾一下,随我一同回寨子.你脚程快,身手也好,路上有个照应.”
阿蓝峒立刻抱拳,沉声应道:“是,师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透露出郑重.师父做的任何决定,他从来百分百执行.
接着,古金看向机灵的老三老四两人和情绪尚未完全平复的汪沅:“老三,老四.”
“师父!”老三立刻应声,汪沅也赶紧擦掉眼泪,紧张地看着师父.
“你们二人留下.老三,你心思活络,打探消息、制定计划由你主导.老四,”古金的目光落在汪沅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一切行动,必须听你三师兄和小师妹安排!报仇之事,谋定而后动,切忌冲动行事,更不可擅自行动.明白吗?”
这已经是古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带走思绪周全做事机敏的老二,确保归途安全,也能安小徒弟的心.再说留下了武力值最强的老三和机灵善变的老四,既能保证报仇计划的推进,又能最大程度地做好小徒弟的助手.
汪沅抹了抹急出的泪水,她知道,这已经是师父的底线.她若再坚持,就真是不知好歹了.
她用力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徒儿明白!徒儿一定听三师兄和四师兄的话,绝不敢再让师父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