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蛊虫带来的清凉刺痛与柔软触感,只是将汪沅从最沉沦的恐惧边缘拉回.但当她的心神稍稍平复,试图去回溯那段岁月时,更多的、并非某个具体事件、而是浸透在日常每一分每一秒里的绝望与挣扎,便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弥漫上来.
那不是一场战斗,一段酷刑,一次离别.那是一种持续的状态,一种将“活着”本身变成最高难度的、每时每刻都需要用尽全力的状态.
…在那里,‘生活’这个词是不存在的.有的只是‘挣扎’
每一天,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较量就开始了....
汪沅的眼神再次变得遥远.....争夺有限的、常常掺杂了沙石甚至更糟东西的食物;在零下几十度的清晨被冰水浇透,然后被赶去进行极限体能训练,慢一步,鞭子就会抽过来,或者……直接被扔进惩戒用的冰窟,能不能爬上来全看运气
训练本身,就是淘汰.
格斗课上,是真刀真枪,允许‘意外’死亡.枪械训练,使用的可能是随时会炸膛的劣质武器.野外生存,把你扔进狼群出没的森林,只给一把钝刀.每一次训练,都有人倒下,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拖走,再也不会出现
汪沅闭了闭眼.....
更可怕的是……身边的人.为了多吃一口饭,为了少挨一次打,为了争取那渺茫的、可能稍微‘安全’一点的任务,背叛、陷害、偷袭……无处不在.你不敢熟睡,因为可能再也醒不来;你不敢完全信任,因为背后捅来的刀子往往最致命.
安娜……是那里唯一的例外
那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磨灭掉所有人性中属于‘人’的部分,筛选出只剩下野兽般的生存本能、绝对的冷酷和对痛苦极高耐受度的……东西.每一天,你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在死去,或者变得冰冷僵硬
所谓的‘生死线’,在那里不是一条清晰的界限.它就横亘在每一天的呼吸里,在每一口食物中,在每一次对视时,在每一次躺下休息时……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微小的疏忽、哪一次不够狠辣的选择、甚至哪一次运气不好,就会让你滑落到线的那一边,变成一具无声无息消失的尸体.”
活着完成离营任务,是离开的唯一方法.但更多的人,根本撑不到接到任务的那一天.他们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日常的‘挣扎’里,连成为‘失败数据’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西伯利亚训练营最恐怖的地方——它将死亡日常化,将残酷制度化,将人性作为需要剔除的杂质.汪沅身上那挥之不去的寒意,不仅仅是来自几次重大的生死危机,更是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在生死线上如履薄冰的“日常生活”,在她灵魂里累积下来的、永久的冻伤.
汪沅眼中是幸存者回顾地狱时才有的那种深刻疲惫,有些恐惧无法消除,但至少,她有办法不被其吞噬.而这条如玉的小虫,便是她与这残酷世界之间,一道温柔而奇特的防线.
所有的焦虑、谋划、对前世幽灵的追寻、对H国黑白两道大乱战的审视、对西伯利亚魔窟的忌惮……
最终,都在汪沅心底熔炼成一块烧红的铁,坚硬、滚烫、百折不挠.
汪沅下颌的线条绷紧,牙关无声地咬合,发出近乎磨砺的力道.
难?
前世她一无所有,从最底层血肉模糊地爬上来,挚友、兄弟、姐妹一个接一个的惨死,自己最终也落得那般下场……那才叫难.
今生,她带着记忆归来,提前布局,手握资金,身边已有大熊、孟磊、刘军这样的忠诚兄弟,找到了部分渠道,窥见了敌人的轨迹……
这算什么难?
这分明是她梦寐以求的、可以重新洗牌的绝佳机会!
是的,这一世,她终于拿到了一手自己想要的牌.或许还不完整,或许仍有变数,但至少,牌在她手里,规则她已看清一部分.
她绝不会输.
这个念头,不是狂妄,不是奢望,而是镌刻在重生灵魂最深处的、最冰冷的誓言.
她输过一次,代价是一切.那样的代价,她付不起第二次.
H国的血火,是必须踏过的阶梯.
西伯利亚的冰雪,是必须劈开的屏障.
那些尚未归位的幽灵,是必须寻回的魂魄.
所有挡在前路上的魑魅魍魉——孔文、贺兰兰、刘秀秀、钱爷、李泰成乃至他们背后更庞大的阴影——都是必须碾碎的顽石!
汪沅缓缓松开牙关,吐出一口悠长而炽热的气息,仿佛将所有的犹疑、软弱和不确定都一并吐出.
眼神再度恢复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但潭底,是万年不化的寒冰与永不熄灭的地火.
这一局,牌已在手.
这一世,她只赢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