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彻底漆黑的夜空,声音低缓:“欣慰?自豪?长空,披甲执锐,奔赴沙场,意味着随时可能马革裹尸,与亲人天人永隔。身为母亲、妻子,她们心中……更多的,恐怕是日夜悬心的恐惧与煎熬吧。所谓荣耀骨气,有时不过是生者安慰自己、勉励后人的话语罢了。”
长空肃然,收敛了脸上的激动:“殿下仁厚。那征兵之事?”
“一切,待父皇允准之后再说。届时,招兵必须全凭自愿,不可有丝毫勉强。”萧祁昭语气斩钉截铁,“本宫要的是一支知其为何而战、心甘情愿赴汤蹈火的队伍,而非被驱赶的羔羊。”
“是,属下明白。”长空应道,“难民署如今运转已上轨道,众人感念殿下活命之恩,皆言愿效死力。”
“本宫要她们死作甚?”萧祁昭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本宫要他们活,好好活着,将来重建家园,安居乐业。该给的工钱,一分一厘也不能少。告诉他们,这只是他们应得的劳作报酬,与恩赐无关。待天下太平,他们还要凭这些积蓄,返回故土,或是在新的地方安身立命。”
“是!”长空心中震动,深深一揖。
萧祁昭沉默片刻,又问:“城防营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长空脸上的神情凝重起来,摇了摇头:“还没有。”
萧祁昭眸色一沉,缓缓握紧了拳。
是夜,更深露重。杜筠婉依约前往承清宫。
与前次因小皇子中毒事件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今夜的承清宫沉寂得有些诡异。
宫灯稀稀疏疏,光线幽微昏黄,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路,却将宫殿的飞檐斗拱和廊柱阴影拉伸得格外庞大狰狞,仿佛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冷的草木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孩童的乳香与药味,更添几分深宫寂寥与森然之感。偶有值夜的宫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过,脚步声轻得如同猫行,迅速没入黑暗,越发衬得四周死寂。
引路的宫女将杜筠婉带到一处偏僻的暖阁前,便无声退下。杜筠婉独自推门而入。
阁内空间不大,陈设清简。淑嫔早已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一盏孤零零的、灯焰如豆的青铜油灯搁在窗边的矮几上。那点微弱的光晕,仅仅照亮了淑嫔身前方寸之地,将她苍白却依旧清丽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眼神在昏光中显得幽深难测。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起,倚靠在软枕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串光滑的佛珠,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华丽宫廷格格不入的、近乎枯槁的沉静,以及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你来了。”淑嫔的声音很轻,如同耳语,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和深深的倦意,“白蕊……都与你说了?”
“多谢娘娘与白小姐昨夜援手之恩。”杜筠婉依礼福身,姿态恭敬,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对方,她顿了顿,抬眸直视淑嫔,“只是臣女愚钝,心中实在有太多不解。娘娘为何要出手相救?又为何要在今夜约见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