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宁静总是短暂。
清晨,熹微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山间浓郁的、乳白色的薄雾,竹屋外惯有的鸟鸣与风声便被一阵刻意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甲胄摩擦声与马蹄轻踏积雪的闷响打破。
那声音整齐、沉重,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肃杀与急迫,绝非一两骑探马所能发出。
与杜筠婉同屋的粟米因昨夜高兴,又被允许浅酌了几杯,此刻正蜷在厚实的被褥里睡得香甜,小脸红润,对屋外逼近的紧张氛围毫无所觉。
杜筠婉却向来睡眠浅,加之心中隐约有所预感,几乎在那异响传来的瞬间便惊醒了。
她心头莫名一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昨夜残留的暖意瞬间消散无踪。
她悄然起身,寒气立刻从单薄的寝衣侵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迅速披上外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屏住呼吸,轻轻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门外那片昨日还宁静空茫、覆着新雪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身着皇城卫鲜明制式盔甲的士兵与萧祁昭麾下那些身着暗色软甲、气息精悍的亲卫混在一处,虽队列整齐,鸦雀无声,连马匹都似乎被训练得不敢轻易嘶鸣,但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金属冷冽与冰雪寒意的肃杀凝重之气,却沉甸甸地压在晨间的空气里,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绝非寻常的护卫换防或例行巡视。
几乎是同时,隔壁的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萧祁昭已先一步走了出来。
他显然也是刚被惊醒匆忙起身,墨黑的长发未及束起,随意披散在肩头,身上只松松套着那件玄色外袍,衣带还未系紧,露出些许白色的中衣。
然而,他脸上已没有丝毫睡意,眼神在推开门的刹那,便如出鞘的利剑,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锐利,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冰冷的警惕。
他环视四周,看到这突如其来的阵仗,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心中那不祥的预感瞬间落地,砸出沉重的回响。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投向杜筠婉的房门,见门扉紧闭,屋内悄无声息,似是微微松了口气,不愿让她过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纷扰与压力。
他抬手,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示意全体噤声,刻意将嗓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问向已快步上前、单膝跪在雪地中禀报的长空:“怎么回事?”
长空心领神会,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因急切而带着微微的颤音:“殿下,宫中加急密讯,皇上……龙体欠安,今晨呕血,昏迷不醒,情况……恐、恐不大好。张太傅与几位阁老,请您速速回宫主持大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沉重。
萧祁昭的脸色在听到“呕血昏迷”时,瞬间沉了下去,如同此刻铅灰色的天空。
父皇沉疴已久,他心中有数,此番宫变劳心伤神,病情加重是意料之中,却不想恶化得如此迅猛突然,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留。
一股冰冷的沉重感从脚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留恋与挣扎,回头望了一眼杜筠婉那扇依旧安静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