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境之血,苇平之根
北境的风雪,似乎从未真正停歇过。
在那场席卷王庭的血腥内乱中,一个身份尊贵却仓皇无措的身影,裹着破旧的裘皮,怀揣着仅剩的皇室信物,混入南逃的商队,最终消失在茫茫草原与中原接壤的边境线上。数月的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昔日金枝玉叶的小公主早已褪去所有荣光,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与眼底深藏的惊惶。
命运的绳索将她牵引至中原富庶的苇平府,在一次善心施粥的机缘下,她晕倒在那位素有清名、时任府尹的沈良马车前。
沈良,时年已近不惑,为官清正,性情端方。
他并非看不出这女子来历蹊跷——
她容颜殊丽却带着异域风韵,言语谨慎偶尔流露陌生音节,那双盛满惊恐与悲伤的眼睛,绝非寻常落难女子所有。然而,当她从昏迷中醒来,用生涩的官话低声哀求一个容身之处时,沈良心底最柔软的那处被触动了。或许是她眼中与中原女子不同的倔强与破碎交织的光芒,或许是那份无处可去的孤绝打动了他。明知收留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可能带来无穷后患,甚至危及自身官声与家族,沈良在经过几夜辗转难眠后,做出了一个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决定。
他不顾家族劝阻与原配夫人的激烈反对,力排众议,以“救人性命,权宜安置”为由,将她接进府中,纳为妾室。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一顶小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抬入。
他为她取名“婉娘”。
主母陈氏出身书香门第,素来自矜身份,对这来历不明、容颜过盛且分去丈夫关注的妾室极为不喜,连带着严禁当时年仅四岁、玉雪可爱的嫡女沈熹兰踏足妾室居住的偏僻小院,言语间灌输着嫡庶尊卑不可逾越的规矩。
好景不长,或者说,这偷来的宁静本就脆弱如琉璃。
婉娘怀孕生产时遭遇难产,血崩不止。产房内血气弥漫,稳婆摇头叹息。弥留之际,婉娘苍白的手死死攥住闻讯赶来的沈良的衣袖,气息微弱如游丝,却用尽最后力气,从汗湿的贴身衣物中摸出一只古朴的、镶嵌着奇特蓝宝石的银镯,塞进沈良手中。
那镯子样式迥异于中原,花纹繁复神秘,隐隐有皇室图腾的痕迹。
“大人恩情无以为报……这镯子,是母亲留给我的……北境宫中女子……代代相传……”
“等薇儿长大后再交给她……告诉她,娘只愿她平安喜乐,一生顺遂……莫问来处,莫寻归途……”
话音未落,她的手无力垂落。
婉娘勉强支撑了几日,终究没能熬过去,在一个飘着细雪的清晨香消玉殒。
沈良握着那只银镯,鬓角骤添华发。他深知这镯子是祸根,也是念想。
最终,他跪求主母陈氏,将襁褓中失去生母的幼女沈熹薇记在嫡母名下,对外宣称是陈氏所出的嫡次女,只为给这个身世成谜的孩子一个相对安稳、不受歧视的未来。
陈氏看着丈夫一夜苍老的面容和怀中无知无觉的婴孩,终究是心软了,僵硬地点了头,但眼底的疏离与隔阂,却再未真正散去。
二、嫡庶名分,暗涌初生
沈熹薇的童年,便在这样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氛围中展开。
名义上,她是苇平府尹沈家的嫡次女,享有与嫡长女沈熹兰相近的待遇。但实际上,府中上下心照不宣,无人真正将她与沈熹兰同等看待。
最好的衣料、最精致的点心、最时新的玩意儿,永远先紧着沈熹兰挑选,剩下的才轮到沈熹薇。就连姐妹一同学习沈家女子擅长的双面绣,最好的苏杭丝线、最光滑的绸缎底料,也总是先摆在沈熹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