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罢,赵酉吉带着果赖离开了客厅,心中盘算着在万宝阁中为苏荷子挑选一件合宜的见面礼。他并未有特定目标,便信步在一楼宽阔的厅堂内闲逛,目光掠过陈列着各类法器、灵材、丹药与奇珍的柜台,琳琅满目,宝光氤氲。
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前方一处柜台旁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争执声,引得几位顾客驻足观望。赵酉吉本不欲多事,但那被围在中间的男子背影,以及传来的断续话语,却让他脚步微顿。他带着果赖走近几步,隔着几个看热闹的人影望去。
只见一名万宝阁的管事,带着三四名身着统一服饰、气息精悍的护院,正围着一个身形瘦削、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男子。那男子背对着赵酉吉,正与管事理论,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固执。
“几位,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硬往外赶的道理?我柳高旻虽不复当年,可也是万宝阁地字号的贵宾,阁中的规矩,我还是知晓几分的。”男子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坚持。
柳高旻?这个名字如一道电光划过赵酉吉脑海。他心头一震,凝神细看那男子的侧脸与身形。比起当年丹道大比上那个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九仙宗天才,眼前之人明显憔悴苍老了许多,原本乌黑的头发竟已白了近半,面容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唯有一双眼睛,在争执时仍会闪过一丝属于过去的执拗与精明。加上那熟悉的名字和依稀可辨的轮廓,让赵酉吉最终确认——此人确是柳高旻无疑。
认出是他,赵酉吉心中好奇更盛。父亲赵尚明前几日才提及柳高旻修为被废、在“百草轩”打杂的落魄境遇,以及可能被九仙宗暗中监视的推测。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地,亲眼见到他以如此方式出现在万宝阁,还卷入这般纠纷。
只听那万宝阁的管事,一位面相精干的中年修士,耐着性子压低声音劝道:“柳……柳道友,不是我们万宝阁不讲情面。实在是情势所迫。您自己看看门外,那几位穿着九仙宗服饰的爷,可已经在那边‘等候’您多时了。他们虽未进我万宝阁,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您在我这儿,能躲得了一时,难道还能躲得了一世?听我一句劝,不如……”
管事朝门外不易察觉地努了努嘴,继续说道:“不如您这就自己出去,大家面上都好看些,也省得给我们万宝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您如今这情况……何必硬撑呢?”
柳高旻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并未回头去看门口,反而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脊,声音依旧坚持:“麻烦?我柳高旻一未在贵阁滋事,二未赖账欠款,只是作为一个顾客在此停留,何来麻烦之说?贵阁打开门做生意,莫非还要先查查顾客身后有没有跟着尾巴,才决定让不让进、让不让留吗?这恐怕不是万宝阁的待客之道吧?”
他这番话,隐隐带着一丝讽刺,却也点在了道理上。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修士闻言,也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在柳高旻和管事之间逡巡。
管事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显然觉得柳高旻有些胡搅蛮缠,但又不能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对一个口称“顾客”的人动粗,坏了万宝阁的名声。
他深吸一口气,眼珠一转换了个策略:“柳道友,您既然坚持要以顾客身份留在店内,那也好办。万宝阁的规矩,顾客自然可以随意观览。不过,光站着说话……恐怕也不算正经顾客吧?您看这厅堂之内,哪位贵客是空手而来、只为一站数时辰的?您若真是有心留在店里,不如便照顾一下小店生意,多少买点什么东西。如此一来,您留得名正言顺,我也好对上面、对外面有个交代。如何?”
这分明是给柳高旻出了一个难题。在众人看来,眼前这落魄男子,连衣衫都显陈旧,一副囊中羞涩的模样,哪像是能随手在万宝阁消费的人?几个护院眼中也流露出些许轻蔑,等着看柳高旻如何下台。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柳高旻听完,沉默了片刻,竟缓缓点了点头。他伸手探入怀中——那动作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的口袋。他从中取出了十块精纯的灵石晶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旁边一个空置的柜台台面上,每块灵石晶块价值五十块灵石。
灵石的光泽在阁内明亮的照明下闪烁,虽不算巨款,但五百灵石对于一件普通的护身法器或低阶丹药而言,也已足够。柳高旻的目光在旁边的柜台扫过,最后指向了一枚标价恰好四百八十灵石、莹白温润的“清心护灵玉符”,对管事道:“我便买下这枚玉符吧。”
管事显然愣住了,他没想到柳高旻真能拿出这笔灵石,而且如此干脆。他看了看台面上码放整齐的灵石,又看了看柳高旻那平静中带着一丝决然的脸,眼神复杂地变幻了几下。他能看出,这五百灵石对如今的柳高旻而言,绝不算小数目,或许是其省吃俭用、甚至变卖旧物才积攒下的。对方此举,无疑是在用行动证明自己“顾客”的身份,也是在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也低了下去,一些目光中的轻蔑变成了诧异,甚至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管事叹了口气,示意一名伙计上前清点灵石,并将那枚“清心护灵玉符”包装好,递给了柳高旻。
他先找给了柳高旻二十块灵石,然后挥了挥手,让几名护院稍稍退开些,对柳高旻道:“柳道友既然已在阁中消费,自然是本阁贵客。先前若有言语冒犯,还请海涵。您想在店内观览,请自便。”
随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冷淡起来:“不过,也请柳道友体谅,本阁每日酉时末准时打烊,届时所有宾客均需离场。如今距打烊尚有约两个半时辰,时间一到,还请道友务必自行离去,莫要让我等为难。”
说罢,管事不再多言,带着几名护院转身离开,去处理其他事务了,只是眼角余光仍会偶尔瞥向柳高旻的方向,显然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柳高旻默默接过那装着玉符的小锦盒,看也未看便塞入怀中。他没有立刻离开原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仿佛在平复心绪,又仿佛只是不知该去往何处。
赵酉吉在一旁静静围观了整个过程,将双方的对话、神情、动作尽收眼底。结合父亲之前告知的信息,他心中已大致勾勒出了事情的原委。
柳高旻应是为逃离门口九仙宗之人的监管,才躲入万宝阁寻求暂时的庇护。而万宝阁方面,显然不愿卷入柳高旻与九仙宗之间的麻烦,尤其可能顾忌黎钧阁主方才因此类事端动怒的余威,故而试图劝离柳高旻。柳高旻则以“顾客”身份和实际消费进行抗争,勉强赢得了几个时辰的喘息之机。
看着柳高旻茕茕孑立的背影,赵酉吉心中五味杂陈。昔日赛场上的劲敌,如今竟沦落至此,为几百灵石和几个时辰的安稳而挣扎。那五百灵石,或许是他如今大半的积蓄,却只换来一枚未必能用上的玉符和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