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书页,手按在封面上,突然心有疑惑,收书的老板好不容易把书凑齐,肯定不会拆卖,要把整套书买下来可不便宜,二叔出手这么阔绰,千金一掷,百万十都,都不问问我是否需要,我手里早就打印了好几份,还多亏王盟酒桌上喝出来的交情,差一点儿胃穿孔。
“二叔,你不会买了十几本吧?咱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就为了这么一本破书,浪费那么多oney,真心没必要,还不如转账打给我呢,原本用不着,我手里有影印件。”
二叔淡淡扫我一眼。
“给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除去买命,你二叔想要点小东西,还要自己费尽心思出钱去买,那我做人未免太失败。道上放出去风声,自然会有人把书奉到我面前,是人就有贪心,他今日卖我这个好,他日能得到更多回报。面对权势和利益,人人都恨不得求个往上攀附的机会,区区一本书而已,我既然想要,有的是人求之不得想送。”
二叔这牛皮吹的,简直地主老财一样,我都不好意思出声附和,忍不住低下头咧咧嘴,无名指挠了挠眉尾。
不过以二叔如今的地位,他说的都是实话,吴二白这个名号就代表居间和调停,世事纷纷,人心不古,在道上混谁也不敢轻信对方能守信用,有二叔在当中做个担保,不管是甲方还是乙方心里算是有个底线,一旦有人违约必然请二叔主持公道。说来说去,干我们这一行不外乎求财,求平安,只是送本书就能得到攀上二叔的机会,没几个人能拒绝如此简单粗暴的“趋炎附势”,恐怕只有我恨不得离二叔远远儿的。
好吧,不管这书什么来路,二叔把它过给我大致表达了两层意思,表面上看是他清楚这本书在我这里有用,这事还得怨坎肩和王盟,一个两个小废物前后搞书搞到轰轰烈烈,二叔得到消息一点也不奇怪。
更深层的意思,应该是在暗示我他已经知道我们求长生的事,同样也知道长生墟,甚至他手里掌握的信息不比我少,综合一下,他的来源包括但不限于张有药、小花、闷油瓶,还有胖子,只不过除了我。
妈的,合着我身边的情报网都被二叔渗透成筛子了,这天崩开局换谁来也没治,我个人交代与否完全不重要了。
对比我还不能心怀不满,只能随大流,于是清清嗓子恭维道,“萤火之光难与星月争辉,我肯定不能跟您比呀,二叔,您是那江海横流中的中流砥柱,我只能算绑定在您身边的一棵小水草,我能在浪花里飘摇还不都是别人看您的面子!所以呀,您老人家一定要戒骄戒躁,安神养性,别老操心,着急上火,我还仰仗您继续给我指点迷津呢!”
说完殷勤起身给二叔添茶,二叔看着我,脸上又恢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来还是我这副臭不要脸的样子他更熟悉。
“二叔您喝茶!”
西湖之泉,虎跑为最,两山之茶,龙井为佳,二叔没别的爱好,也学了老辈人的讲究,每天都派人去虎跑公园打水回来,一重重过滤,完了拿来泡他的明前龙井,喝口茶真是不嫌麻烦。
反正我觉得过滤了的天下第三泉跟市政自来水的味道没差。
二叔喝完茶,“你想不想说的我都知道,你想问的我未必肯告诉你,所以你也不用在我这献殷勤耍心机,我能为你做的已经做完了,就算将来到你爷爷和你三叔面前,我也能挺直腰杆。老三坑你几十年,对你有愧也有遗憾,但他没办法,实在力不能及,剩下的二叔来替他还,虽然没能让你跟正常人一样健健康康,好歹你现在的肺也算有了改善,挺一挺省着用还能活个几十年。”
二叔还是太了解我了,无论我有什么企图,一眼就能看穿,我不禁有些悻悻,但听到提起三叔,我脑海里立即浮起他在雨村山上往下张望的样子,不由一时失神,“二叔……三叔从来不欠我什么,我是吴家人,为吴家做事天经地义,而且我做那些事也不止为了吴家,更为自己。”
——为了闷油瓶。
二叔脸色沉静,他注视着我,眼神里难得流转脉脉温情。
“老一辈的恩怨本不应该牵扯到你,但很遗憾,小邪,在九门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让你过这样被牵制的一生,我很抱歉,但我希望你将来跟我不一样,能脱开束缚,自由自在,不必辛劳,去过你喜欢的生活。”
我默默无言,二叔的愿望很美好,但这世上哪有什么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在,强如闷油瓶,不也背负着满身的责任。
比起他来,背负一个吴家,算是小巫见大巫。
何况二叔已经替我背负了大半,他不只是我的家人,也是我的铠甲,我的后盾,我还有许多话想跟他讲,想了想没必要,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几年我静下心,也试着扛起吴家这面大旗,二叔其实不大过问我手上这摊子事了,如今我只能重新麻烦他上上心。
我说我将要去个地方,拜托他帮我照看吴山居,还有堂口的生意,每天银来货往,出讫入账,离久了可能生乱,我只是暂时放一放,会尽快回来。
二叔答应他找人先接过去,也没多问。
“你的好奇心收敛了许多,这是一个好现象,追寻未知,保持好奇,底层逻辑是对脱离眼前平庸生活的渴望,好奇过重譬如独行于夜,周围空旷幽绝,你不知道你的渴望会将你引至何方,或许你一睁眼,已经到了悬崖边。你能安分几分,我就放几分的心。很好,就这样保持适度。”
我点点头,表示记下了,我都多大了,快熟透了,肯定不会再像年少时那样为一个秘密追寻到头破血流。
事到如今,我最大的成熟之处就是懂得及时回头,不再赶狗入穷巷,学猪撞南墙。
爷俩对坐又续了杯茶,我还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想问一问二叔跟闷油瓶刚才那番交锋意味着什么,他跟张有药之间是不是也达成什么君子协定。
我刚要张口,二叔捏捏额头,露出一丝疲惫,冲我摆摆手,“我累了,去吧。”
我的疑问霎时都被堵在喉咙里,捏起那本书,我走出去几步,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二叔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小憩。
“别多问,我在你的未来买了双重保险,希望你用不到,但是一旦用到,我希望你记得你爸妈,你奶奶和我,还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双重保险,来自小哥和张有药么?二叔是不是预见了什么?以他的性格,能说的他都说了,不能说的他一句也不会告诉我。
“知道了二叔,我尽量。”
打开门,闷油瓶靠在门边等我,看我小心翼翼带上门,转身一前一后上楼。
他打开卧室门看我,我冲他笑笑,闪身进去,只开了书架前一盏小小的落地灯。
我坐在沙发上,闷油瓶过来坐我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