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个开关。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照下来。
落在碑上,落在那些名字上,落在那八个字上。
那些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同志们。”
姜文哲说:“三千年,我们等到了。”
说着抬起手,握拳,放在胸口。
几万人,同时抬起手,握拳,放在胸口。
那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那声音响得像一道惊雷。
“敬礼!”
公祭结束后,姜文哲没有下山。
一个人站在碑前,站了很久。
霁雨霞在不远处等着,没有催,也没有上前。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跟那些名字说话,一个一个地,像是老朋友聊天。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像是在听什么,然后点点头,又继续往下走。
他从碑的正面走到背面,从背面走到侧面,从侧面走回正面。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到谁。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
当最后一抹夕阳落在“永垂不朽”的“朽”字上时他停下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最后一笔,像是望着一道没写完的遗嘱。
“彭老、黄老、伍老。”
姜文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三千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又落下去了。
低下头,看着那几片落叶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一个人在家里笑,不是在碑前笑。
姜文哲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霁雨霞迎上来,递给他一杯茶。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千川湖的映雪灵茶,她泡的。
“走吧,开会。”
战后总结会议,是抗魔党最残酷的仪式。
比打仗残酷,比死人残酷,比把名字刻在碑上残酷。
因为打仗的时候你来不及想,死人你来不及哭,刻碑的时候你已经痛过了。
但总结会议不一样。
总结会议是你坐在那里,把那些死了的人、输了的事、犯了的错。
一条一条地翻出来,像翻一堆发霉的旧账。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笔都血淋淋的,每一笔都在告诉你。
如果你当时多做一件事,那个人也许就不用死。
但还是要开。
因为不开,下次死的人更多。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不是站着,是坐着。
椅子不够,就从别处搬。
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的,从主席台一直排到门口,从门口一直排到走廊。
走廊里也坐满了,坐不下的就站着,站不下的就靠在墙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翻看手里的材料。
他们就那么坐着,等着,像一群等着上刑场的人。
姜文哲站在主席台上,身后是一面巨大的光幕。
光幕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手里没有讲稿,没有玉简,没有那些提前准备好的漂亮话。
只有一张嘴,一颗心,和脑子里那些还没凉透的数字。
“三百万七千。”
光幕亮了。
不是那种很亮的光,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的光。
光幕上,一行一行的数字跳出来,不是滚动的,是跳出来的。
每跳一行,都“咔”的一声,像有人在你耳边敲了一下。
“新防线上,阵亡一百二十万。”
“补给线,阵亡八十万。”
“其他防线,阵亡一百七十万七千......共三百万七千。”
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
那些脸上有泪痕,有伤疤,有疲惫,有愤怒,有悲伤。
但没有逃避。
没有人低头,没有人闭眼,没有人假装没听见。
他们听着,每一个字都听着。
“三百万七千,比第三次魔灾少,比第二次、第一次都少。”
“但少,不代表不该痛。”
姜文哲抬起手打了个法诀,光幕上的数字变了。
不再是总数,是一行一行的明细。
每一个战区,每一座堡垒,每一条防线,每一个时辰,每一场战斗。
阵亡人数,受伤人数,失踪人数。
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更小的字:籍贯、年龄、修为、入伍时间、牺牲时间、牺牲地点、牺牲经过。
有的经过很长,写了整整一行。
有的很短,只有四个字“以身殉阵”。
“以身殉阵。”
姜文哲念了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一个人,拿着最后一张爆裂符跳进魔群里,把自己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