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湖的夜,是从水底升上来的。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天色,是水太深了,深到把月亮都吞了进去。
湖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有几盏灯,是机关城的厨房还亮着。
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把窗户纸映成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亮前偷偷点了一盏长明灯。
姜文哲站在机关城的城墙上,手里没有茶,没有刻刀,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站着,望着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水面。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稻田里新谷的香味。
那香味很淡,但很实在,像是在天地之间点了一炷香。
姜文哲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鞋面。
久到湖底的鱼游了又回,久到远处玄武圣山上的老松落了一地松针。
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疲惫的迹象,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从颈椎到尾椎,像一柄插进石缝里的剑。
呼吸绵长而均匀,每一次吐纳都引动周围的灵气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丹田里缓缓呼吸。
六库仙贼。
这套姜文哲亲手开创的六腑系体修功法,让自己的身体永远处于巅峰状态。
没有衰老,没有疲惫,没有那些岁月在凡人身上刻下的痕迹。
黑发还是黑的,像是千川湖底的墨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皮肤还是紧致的,没有一丝皱纹,像是被时间遗忘在了某个永远不会老去的角落里。
但姜文哲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
一千多年的烽火,一亿两千万个名字,无数次日升月落,无数次生离死别。
那些东西沉淀在眼底,厚厚的一层,像是千川湖底的淤泥。
经年累月地堆积着,把原本清澈的水都染深了。
“夫君。”
靳芷柔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端着一杯茶走到姜文哲的身边道:“茶凉了,换一杯吧。”
姜文哲接过茶,没有喝。
低下头,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很年轻,跟一千多年前一模一样。
但姜文哲知道,那只是皮囊。
皮囊透明的石头。
石头里有光,光很弱,但没灭。
“小柔。”
姜文哲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活多久才算够?”
靳芷柔沉默了一会儿,她望着湖面上那层薄薄的雾道:“不知道。”
“但我觉得够不够,不是看活多久。”
“是看做了多少事,护住了多少人。”
姜文哲转过头,看着自己家的小娇妻。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
她还是那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眉眼还是那样温柔。
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那是历经风霜、看透悲欢离合的通透。
“做了多少事,护住了多少人。”
姜文哲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得这是我以前说的话吧。”
靳芷柔只是轻笑着点点头没有回答,因为她记得姜文哲说过的每一句话。
夫妻二人继续看着湖面,雾更浓了,把月亮都遮住了。
湖面上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蒙蒙的白,像是一张没画完的画。
姜文哲忽然想起两千多年前,魔灾刚爆发的时候。
自己也是这样站着的,站在落霞山脉上空。
望着南边那片碎裂的天空,那时候自己只是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
满脑子都是快逃,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现在,自己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了。
自己只会想怎么打胜仗,怎么炼器,怎么布阵,怎么治理人族。
怎么救人,怎么让人活,怎么让人死得值。
但姜文哲还是觉得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夫子!夫子!”
这个时候熊静跑来这里,人还没到就急忙开口道:“赵琳姐姐传来了新消息。”
“北玄域那边,有动静......师祖让我来告诉你。”
姜文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回过头轻声问道:“什么动静?”
“那些逃兵,跟魔族搭上线了。”
风忽然停了。
湖面上的雾也停了,不再流动,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整座千川湖盖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