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展开,三千里剑河领域同时张开。
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把北方的天空撕开三道口子。
然后,舟动了。
不是慢慢移动的,是瞬间加速到极致,化作三道金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际。
港池里,只剩下被气流卷起的尘埃,和几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缆绳。
北玄域的风,是从极北冰原吹来的。
干冷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但剑河舟的甲板上没有风——不是风停了,是剑河领域把风挡住了。
领域内,一切都在姜文哲留下的规则之力掌控之中。
风要吹,得问剑河罗盘答不答应。
张歧站在甲板上望着远方,远方是北玄域的大地。
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大地上有山,有水,有城,有堡。
有那些从战场上跑掉的逃兵,有那些躲在大后方苟延残喘的修士,有那些想回来当人上人的“仙”。
他的战靴踏在甲板上,噔、噔、噔,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敲他们的门。
“张老。”
琥玉婵的声音从传讯玉简中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咱们就这么飞?不打?不骂?不吓唬?”
张歧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方,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山门、城池、阵法。
“不打。”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不骂,不吓唬。”
他顿了顿又道:“让他们自己看,看了,自己就怕了。”
“怕了自己缩,缩了自己断。”
琥玉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着道:“张老,您这话跟文钊一个调。”
“老娘是真希望他们跳出来来扎刺啊,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吧......当年他们可是被没见过面的魔族吓得屁滚尿流。”
张歧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是啊,他们要是有胆量跳出来......当年也不会被魔崽子吓得屁滚尿流了。”
琥玉婵和张歧的交流并没有进行任何加密甚至是遮拦,只要是有神识的修士都能听到他们在聊什么。
三艘剑河舟从北玄域的天空中飞过,不快不慢。
七千里的时速,从南到北大摇大摆的飞去。
金色的光柱在天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像是一支巨大的笔,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写了一个又一个的字。
那些字,北玄域的人不认识。
但他们认识那道光,那是抗魔党的光,那是剑河罗盘的光。
那是——他们曾经拥有,却亲手丢掉的光。
第一站,是天阙山。
天阙山是北玄域最高的山,山巅有一座道观,道观里住着一位炼虚修士。
他叫天阙真人,是当初荡魔军的副统帅之一。
魔族来的时候,他第一个跑了。
不是打不过,是怕。
怕死,怕输,怕回不来。
他跑得很快,快到连自己的弟子都没来得及通知。
那些弟子有的死了,有的活了,活着的后来加入了抗魔党。
死了的,名字刻在了人民英雄纪念峰上。
天阙真人站在道观门口,望着天空中那三道金色的光柱。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
因为他认出了第一艘剑河舟甲板上那个人,张歧。
杀威剑仙。
八千多岁的老东西,比他小不了几岁。
当年在荡魔军,张歧还是他的部下。
他跑的时候,张歧没跑。
张歧留下来,跟魔族拼命。
拼了一千多年,拼到了炼虚,拼成了英雄。
他跑了,跑到了北玄域,躲在山里,苟延残喘。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他错了。
时间不会冲淡一切,时间只会让一切变得更重。
“真人......。”一
个弟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抖:“他们......他们会不会打我们?”
天阙真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些金色的光柱,望着那挺直的脊梁。
“不会。”
天阙真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涩,像是一块被嚼了很久的甘蔗渣。
“他们不会打我们,因为打我们会脏了他们的手。”
他转过身,走回道观。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望了一眼那些金色的光柱,那道越飞越远的身影。
“张歧......。”
他轻声叫了一个名字,没有人应。
风把那个名字吹散了,吹到了天上,吹到了那些金色的光柱里,吹到了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老兵耳朵里。
张歧的微微侧头,随后像是没听到一样正视前方。
琥玉婵站在第二艘剑河舟的甲板上,手里没有大枪,大枪靠在船舷上。
她只是站着,望着北玄域的大地。
大地上有无数座城池,有的繁华,有的破败。
繁华的那些,是当初跑得最快的那些人建的。
他们用从南边带走的资源,在北边建起了新的家园。
新的家园很漂亮,有高楼,有广厦,有灵田,有矿脉。
有那些他们在南边丢掉的东西,尊严,良心,还有那些死了的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