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靠在粗糙的土坡上,意识昏沉间,只觉得右腿的痛意像是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骨头缝里。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气音。
眼前的天旋地转,湛蓝的天空像是被打翻的染料,晕染开一片模糊的白,耳边胤祯的呼喊声,也渐渐变得遥远。
“八哥”,十四见状心急如焚,他也不想让八哥在地上躺着,但八哥伤的腿,还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伤到,他实在是不敢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李太医,几乎是被侍卫架着来的,身后跟着捧着药箱的学徒。
原本他还在哀嚎,自己这把老骨头都要颠断了,但到了马场,看到八阿哥的伤情后,立马严肃起来。
李太医跪在胤禩面前,颤抖着手搭上他的脉搏,良久,又掀起他的裤腿查看伤势。
太医用匕首划开八阿哥裤腿的时候,指尖都在抖,声音发颤,“回……回十四阿哥的话,八贝勒右腿胫骨断裂,怕是……怕是难恢复如初了,而且八贝勒的腰椎原本就受过伤,这一次又受到了撞击,也是伤的不轻”。
十四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什么叫难以恢复如初,八哥的腿,废了吗?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康熙正与大臣商议春耕事宜。
他捏着奏折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紧锁,沉声道:“传朕旨意,让太医院院判亲自去八贝勒府诊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他右腿无碍”。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惋惜、有心疼,可更多的是释然和安心,皇家子弟,身有残疾,于前途而言,不啻于天堑。
老八一向野心勃勃,这次意外出局,倒是让人意想不到,想来以后,他们也能做一对真心父子了吧。
不过,堂堂皇子在御马场受此重伤,也是奇怪,他倒要看看是谁在后面搅弄风云。
“李德全”,康熙面色阴沉。
“奴才在”,李德全往前走了一步。
“马场即刻封锁,你亲自彻查土坑之事,朕要知道这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康熙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奴才遵旨”,李德全急匆匆出去,这事皇上动了真怒,他要是办不好,估计很难交差。
八贝勒府,明慧在收到消息的时候,身形一晃,险些晕倒。
她死死地掐着手心,泪水不断滑落。
胤禩躺在病榻上,日日瞧着太医们换药、正骨,那痛意一波波袭来,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他素来好洁,如今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浸了药汁,散着苦涩的气味,镜中映出的自己,面色憔悴,瘦了一大圈,眼底没了往日的温润笑意,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
三个月后,他终于能拄着拐杖下地。
可右脚落地时,依旧是疼痛难忍,根本不敢用力,他一着急,若不是刘福扶着,差点摔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僵硬的右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切都完了。
那日胤?带着弘暄来探望,见他在廊下坐着轮椅,望着满园开得正盛的紫薇花,背影竟透着几分萧索。
素来大大咧咧的十阿哥,竟也微微红了眼眶,闷声道:“八哥,你放心,太医说了,好好养着,总能……”
胤禩转过头,脸上竟又浮起了往日的浅笑,只是那笑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无碍,不过是瘸了条腿罢了,不碍事的,我人还活着,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怎么会没事的呢,那不只是一条腿,更是他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功绩,这半生所有的努力,额娘用命的成全,全都是一场空。
储位之争,本就如履薄冰,如今,他身有残疾,更是难于登天。
从坠马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御马场的风,雪骢马的嘶鸣,还有他曾怀揣的那腔壮志,都随着那条断腿,碎在了初春的尘土里。
见八阿哥受伤后消沉的样子,明慧压根不敢面对他,每日都避开他的眼睛,因为是她,亲手断送了胤禩的一切。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这样,可胤禩他不死心啊。
眼看着十弟得皇上宠爱,他居然打算对十弟下手,再嫁祸给四哥,甚至对于十四阿哥,也没放过,用的正是推举太子的法子,明慧不由得手心冰凉,心更凉。。
十弟是谁,是眼下炙手可热的敦亲王,是钮祜禄一族的希望,是明玉的丈夫,是弘暄的阿玛,哪怕现在他和十弟不在同一个阵营,也是兄弟和连襟,他怎能如此。
还有十四弟,对他向来是恭敬有礼,更是多次在皇阿玛面前替他解围。
他想这样做,也证明了自己在他心中什么都不是,她曾经的侥幸,在胤禩种种行为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可笑。
明慧就这样陷入了挣扎中,一边是胤禩的凶险壮志,一边是全家老小的安危,明玉警告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回想,她到底该如何抉择。
但次日,她就收到了妹妹派人送来的信。
看完了信,明慧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才挣扎着做了决定。
牺牲他一个,幸福全家人,与其等到别人出手,把所有人拖下水,后果皆不可控,倒不如她自己动手。
胤禩,你别怪我,你虽然废了一条腿,可能平安地过完这一生,我和孩子们也能过安稳的日子。
夜凉如水,西暖阁的烛火摇曳,将胤禩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下人都被他撵了下去,只留他独自坐在轮椅上,面对满室孤寂。
他缓缓伸出手,抚上自己的右腿,隔着布料,仍能感受到那隐隐的胀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
他扶着轮椅站起身,试图挪动右腿,可一动便是钻心地疼,他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便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终于,他用力地捶了一下那无力的右腿,他是一个废物,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废物。
他不再是那盘万里江山上的棋子,而是一枚弃子。
白日里那副温和的假面,终于在无人窥见的深夜,悄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