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思绪压在心头,却只化作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融在微凉的夜色里。
胤?走上前去,“皇阿玛,夜深风寒,回去吧”。
康熙微微摇了摇头,他不想回去,现在他想最后再看看这乾清宫,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胤?,陪朕继续走走吧”。
“好,皇阿玛,您当心脚下”,胤?这会是个十足的孝顺儿子。
一老一少就这样走着,如同后来敬妃在宫里数砖一样的认真。
这会康熙很平静,但他走的很慢,很慢,像是要把这一生重新走一遍。
胤?在康熙询问的时候回话,其他的时候都保持沉默,只稳稳地扶着他,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
风轻轻吹过檐角,月落肩头。
帝王一生,到最后,也不过是这样,安安静静,走一段回家的路。
约莫过了两刻钟,康熙脚步一顿,扶着胤?的手臂微微发颤,身子微微佝偻,喘着粗气,原本有些红润的脸色又重新黯淡了。
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乾清宫宫门,沉沉地叹了一口普气,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力不从心,真是力不从心了啊。
但即使是走到油尽灯枯,这位执掌天下六十一的帝王,依旧想在最后时刻,保住自己的体面和尊严。
他轻轻拍了拍胤?扶着他的手臂,“回去吧”。
胤?点点头,握着康熙的手臂更加用力,稳稳地将康熙送回寝殿。
守在一旁的李德全听到万岁爷要回殿,眼睛一红,立马吩咐小太监们去把地龙再烧热些,再准备些热水,好给皇上净手。
果然,甫一回到寝殿,康熙就要净手。
李德全伺候着康熙用热毛巾擦手,康熙看着李德全也不再年轻的容貌,“胤?,李德全伺候朕多年,等朕去了,是走是留,全看他自个的意思,你要善待他”。
“皇上”,李德全瞬间跪下,老泪纵横,“皇上,能得到皇上这句话,奴才就是立马闭眼也无憾了”。
康熙笑笑,“你这老奴,惯会说好听的”。
“皇阿玛放心,儿臣会的”,胤?现在就一句话,皇阿玛请放心,您安心的走吧,儿臣会接手您所有的遗产。
店内地笼烧的暖意融融,热气裹着沉香漫在屋里,胤?站在一旁,额角都沁出了薄汗,可康熙却觉得四肢都在发冷,手脚也是冰凉。
他每一步走的都格外沉重,气息混乱,“朕累了,扶朕歇息吧”。
“是皇阿玛”,胤?上前伺候着康熙躺下。
康熙静静躺在床上,鼻尖萦绕着殿里熟悉的檀香与暖意,紧绷了一生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垮。
他忽然觉得浑身轻软,像是飘回了年少无忧的时光,没有朝政,没有纷争,没有骨肉相残,只有纯粹的快乐和安宁。
他微微抬眼,望向半空朦胧的光影里,竟慢慢浮起了无数熟悉的身影。
太皇太后端坐在上首,威严又温和,他的嫡母和生母佟妃左右相伴,眉眼慈和,三个人正在说笑。
赫舍里氏抱着年幼的孩子静静地喂他吃糕点,钮祜禄氏被几位皇子公主围在一处,表妹怀中的小姑娘玉雪可爱,那模样像极了表妹,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他已经遗忘了的人,他们都在。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所有人都温柔地望向他。
然后,孝庄太皇太后缓缓抬起手,朝他轻轻招了招。
康熙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里没有泪,只有释然与安宁,嘴角轻轻扬起一抹孩童般干净的笑。
他也慢慢抬起手,对着半空轻轻抓了抓,像是终于等到了归家的召唤。
下一刻,手臂轻轻垂落。
他的双眼缓缓闭上。
一代帝王,就此长眠。
殿内烛火微微一跳,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