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坐到易辰身边,而是在冥瑶下首的位置落座。这个位置不算最显眼,却恰恰让人明白,她不是来以神女身份压人,而是以盟友身份坐进这张桌子里。
“南境那边昨夜同样见了血。”青鸾道,“若不是易辰提前调度,后果不会比主峰轻。现在主峰守住了,南境那边也需要一个准话。龙族若还想把消息扣在自己碗里,只会让外头的人觉得你们还有别的盘算。到时候乱的不是一处,是全盘。”
她这番话比易辰更直,也更不留情。
可偏偏没人好反驳。因为昨夜南境确实也在撑,撑住龙族这边的牵引与异兽试冲,本身就是一份实打实的人情与战功。龙族若还在这时候捂消息,只会显得更不像样。
敖玄眸色沉沉,看了青鸾一眼,又看向易辰,半晌之后,竟缓缓点了头。
“可以。”
这两个字一落,殿内许多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只是同意一道传讯,而是敖玄第一次在这场战后整顿里,正式退了半步。
易辰没有趁势追打,只顺着这一退,继续往下铺章程。
他把伤员、脉线、守卫、传讯与后续巡查都一一分派下去,语速不急,却极清楚。谁负责哪一段,谁监管哪一脉,谁与联盟对接,谁去清点昨夜未归之人,全都讲得明明白白。最厉害的是,他不是单用自己人,而是把龙族、旁支、守脉司与联盟之人交错着排。这样一来,谁也别想单独遮掩什么,谁也别想继续把某一块完全握在自己手里。
冥瑶坐在一旁,脸色虽白,眼底却一点点亮起极轻的赞许。
她太清楚这种安排的分量了。易辰不是在硬压龙族,而是在借龙族此刻最虚最乱的时候,给它搭一个暂时不得不依赖、却又谁都不能独吞的新秩序。这种秩序未必稳固,却足够救命。更重要的是,它能让昨夜才勉强聚起来的团结,不至于天一亮就散。
这就是希望。
不是多么灿烂多么轻松的希望,而是从废墟、血污与彼此尚未真正愈合的裂缝里,一点点搭起来的希望。
等到章程议得差不多时,偏殿外的晨光已经更亮了些。
易辰最后看了一圈众人,缓缓道:“昨夜能守住,不是靠某一个人,也不是靠某一脉。是因为到了最后,大家都明白,再退就没地方退了。既然如此,那从今天起,龙族、联盟、南境、主峰,都不该再各自为战。烛龙要的从来不是单独压垮一处,而是看我们自己先散。只要我们不散,它就没那么容易进。”
这段话不长,却落得极稳。
偏殿里一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白发老者第一个抬手拍在案上:“东支脉听令。”
北支脉首领紧随其后:“北支脉,也听。”
守脉司那两名老修士彼此看了一眼,同时起身拱手。
紧接着,几个原本还带着些犹豫的旁支首领,也一个个表了态。
这种表态不是热血上头后的喊话,而是在见过昨夜那场血战、又坐在这间满是伤后气味的偏殿里之后,终于把自己往新秩序里放了一步。
敖玄沉默着看着这一切,终究没有再拦。
因为他也清楚,再拦,拦住的就不是易辰,而是龙族自己最后那一点恢复秩序的机会。
议事散时,偏殿外的风已比先前暖了一点。
可谁都知道,这暖只是表层。真正的寒意,还藏在更深的地方。只是比起昨夜那种随时会被一脚踩塌的混乱,此刻至少已经有人开始清理碎石,有人开始搬走尸体,有人开始修补脉纹,也有人开始学着把原本竖着的刀,慢慢朝同一个方向转过去。
这便已经算是难得的希望。
易辰出了偏殿,没有先去歇,而是径直往后殿偏室走。
他心里仍记着灵珑肩下那枚邪钉。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过长廊、将近偏室门前时,主峰更高处那座废了半边的观星台上,忽然有一缕极淡极淡的星辉,自白日未尽的天光里一闪而没,快得像谁轻轻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