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878章 新的觉悟(一)(1 / 2)

夜色像一层压得极低的旧铁,从主峰上方缓慢覆下来。

东岭那边的兽吼还没真正断绝,只是比先前稀了一些,远远传来时,不再像正撞在山门前,而像有什么庞然恶物伏在黑里,一边舔舐自己受创的伤口,一边沉沉盯着这座还没来得及喘匀气的山。风从山外翻进来,卷着腥气、血味、草木烧灼后的焦苦,还有药炉里不断翻滚出来的苦香,混在一起,像把这一夜所有活人与死物的气息都搅进了同一只大鼎里,熬得人胸口发闷。

主峰没有静下来。

它只是从最激烈的厮杀里,勉强退回了一种更沉、更累、也更让人不敢放松的忙乱。祭坪下方人来人往,搬运尸身的、接换伤药的、补绘封纹的、清点兵甲的、重新分派守线的,一拨一拨地穿行在夜色与风灯之间。每个人都压着声音,像怕稍微大一点,便会把这层艰难维持的平衡震碎。

易辰没有立刻去休息。

他从那几副白布前离开之后,只让敖衡暂时接过前沿回报,自己则沿着主峰侧道,一路上了观星台。

这条路白日里还看得清残墙断柱,到了夜里,便只剩下一截一截被月色擦亮的旧石阶。石阶边沿多有裂口,有几处还残留着昨夜大战时飞溅上去的黑血与灰烬,踩过去时能听见极细的沙响,像某种早已死去的东西还在骨缝里磨牙。

他走得不快。

不是故意放慢,而是这一整夜撑下来,体内那点原本被星息抚平的经脉反噬又开始一点点翻上来。每走一步,胸口都像被谁拿细钩子往里轻轻一扯,扯得不至于立刻弯下腰去,却足够让人清楚记得,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还能随便挥霍气血与灵力的时候了。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明白,自己今夜非来不可。

因为那枚浮在残纹石面上的未成形卦,不只是一个异象。

更像某种回答。

或者说,像一个问题终于开始显形。

观星台高处比主峰别处更冷。风从断裂石柱之间穿过去,发出很低的呜鸣,像谁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吹一支听不清曲调的古笛。台上残阵经白日里星息一照,许多旧纹都显出了本来面目,不再像先前那样灰败死寂。尤其是最深处那方半塌的石台,表面那些细密古痕在夜里隐隐发亮,仿佛不是石,而是一层被岁月冻住的薄冰,冰下藏着一条还没彻底断气的星河。

易辰走到那石台前,终于停住。

果然,那枚卦还在。

它不大,只占了石台正中的一角。最初浮出来时,还只是几道细浅纹路,如今却比方才清晰了些。像乾而非乾,像离而非离,中间又缠着几缕极淡的银白弧线,与他熟悉的《周易》卦纹并不完全相同,反倒更像有人拿星光代替了墨,把天上的轨迹硬生生按进了地上的象里。

易辰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都没有立刻伸手。

因为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卦并不是“他”算出来的。

而像是这座观星台、这片地界、甚至更高处那片沉默已久的星空,在借着他的眼,慢慢把某个本该被看见的东西推到他面前。

“你果然会来。”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易辰没有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你早就猜到它会出现?”他问。

冥瑶自台阶尽头缓缓走了上来。她今夜换了一身更素的白衣,衣摆边沿没有银纹,只沾着一点尚未擦净的灰尘与血迹,像风雪里走过的人,明明已经很累了,神情却仍旧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只是比起白日,她脸色明显更差一些,唇色也淡,连眼下都压着一点深深的疲色。先前她替主峰压住那团黑雾残意,又守着旧脉静阵看了大半夜,耗损绝不比易辰少。

“不是猜到。”冥瑶停在他身侧,看向石台上的卦,“是觉得它若今夜还不出现,很多人就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