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圣耀骑士团总部。
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七月的阳光本该明媚,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总部大礼堂外的广场上,数百名骑士正在整理装具。
银白色的铠甲在阴天里泛着冷光,长剑、战斧、骑枪一排排架在武器架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没有人说话,只有装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深呼吸。
苏菲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自己的护腕。
她穿着一身贴合身形的银色铠甲,腰间挂着一柄细剑,那是她晋升公正骑士时,祖父送给她的礼物。
上一次维度置换危机,没有用上,这一次...可不能缺席了。
佩戴好护腕后,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后,便抬起头,看向周围。
艾米丽正在帮一个新兵调整胸甲的松紧,那新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却在微微发抖,艾米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雷纳德靠在一根廊柱上,闭着眼睛,手里握着一柄双手大剑的剑柄,剑身插在地上,比他本人还高。
他的脸上新添了一道伤疤,是年初在维度置换危机中与阴噬兽交战时留下的。
西蒙蹲在角落里,正用一块鹿皮仔细擦拭一柄短剑,那短剑的剑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他擦得很慢,很认真。
本来应该是要更换新剑的,但他非不要,说这短剑在维度置换那天救了他一命,要感恩。
莉莉安站在武器架前,挑选着一柄又一柄战斧,掂量着,又放下。
老兵们都在做自己的事。
新兵们则大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那些怪物,一爪子就能撕碎一辆坦克…”
“我表哥在卢泰西亚特别防御处,他说上次置换危机的时候,他们连靠近都做不到…”
“那我们…”
“不用慌张。”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众人循声望去,顿时一愣,是雅克。
那个有着“复古骑士”之称的男人。
顿时有些惴惴不安。
他走到那几个新兵面前,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没错,那些怪物确实强,但你们记住,它们会流血。”
“只要会流血,就能杀死。”
“用你们现在新一代的说话就是,神很可怕,但当祂露出血条的时候,那就不可怕了。”
“而且,它们还不配称神。”
新兵们愣住了。
“还有,”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盯住它们的眼睛,不管什么东西,眼睛都是最脆弱的地方。”
“咱们的剑,就是为这个造的。”
他抽出腰间的长剑,在空气中虚劈了一下。
那几个新兵看着那柄剑,脸上的神色微微变了变。
“当然,有些阴噬兽没有眼睛,那就得再找个地方了,反正总会有的。”
新兵差点一歪,什么时候开始,雅克骑士也会开玩笑了。
“行了,绅士们...”雅克摆摆手:“别愣着了,把装备再检查一遍,不检查好的话,明天战斗,可是会丧命的。”
新兵们应了一声,散开了。
苏菲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检查自己装备。
忽然,礼堂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大团长!”
“是大团长!”
“雨果分团长也来了!”
苏菲猛地抬起头。
人群中,两道身影正缓步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圣耀骑士团第三十七任大团长,奥古斯特.德.卡斯特尔。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面容和老人有几分相似,但更威严,更冷峻。
他也穿着铠甲,但没有任何装饰,朴素的银白,像是随时可以上战场。
苏菲的父亲,雨果。
苏菲看着那两道身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转过头,看向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暖意。
很淡,很轻。
但苏菲看见了。
老人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去,走上礼堂前的台阶,转过身,面对广场上所有骑士。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老人。
奥古斯特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那些年轻的,那些年老的,那些恐惧的,那些坚定的。
然后,他开口了。
“圣耀骑士团的孩子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单词都极力表达清楚:“明天,敌人就要来了。”
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我们能胜利吗?能活着回来吗?我们的家人,我们的朋友,我们所爱的一切,还能保住吗?”
广场上,没有人回答,但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住了嘴唇。
他顿了顿:“我也在想。”
有人低下头,风从广场上刮过,旗帜被扯得猎猎作响。
老人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但我还想了一件事。”
“数百年前,圣耀骑士团成立的时候,第一任大团长说过一句话。”
“他说,骑士存在的意义,不是只是为了胜利。”
“而是当邪恶来临时,有人站出来。”
“告诉身后的民众们,在他们面前,还有我们,还有人去抗争,去对抗一切黑暗。”
“能不能胜利,是圣光庇佑的。”
“但敢不敢去争取,是我们决定的。”
所有人听得很认真,一些年轻的骑士们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情,胸膛微微挺起,恐惧似乎在消散。
“明天,或许是我们三大骑士团的最后一战了。”老人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我老了,未必能坚持到最后,但我保证...”
他声音沉下去,像铁锤砸在砧上。
“我不会后退一步!”
“就算是死,也要拖着敌人,一起沉下去!”
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然后,
“圣耀!”
一个骑士猛地举起手中的剑怒吼。
“圣耀!!”
第二个。
“圣耀!!!”
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骑士举起手中的武器,高声呐喊着。
那声音汇聚成洪流,冲破阴沉的天空,在这片古老的广场上回荡。
苏菲也举起了手中的剑。
她看着台上的老人,眼眶里有泪光在闪,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跟着所有人一起,喊出那个让他们一生都引以为傲的名字。
“圣耀”
等那声浪稍稍平息,奥古斯特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深吸一口气。
“孩子们,不,圣耀骑士团的骑士们,在即将到来的战斗前,请允许我,这位老骑士,再带领大家,重温一次我们的骑士团的誓言!”
“是!!!”
他挺直腰板,面向所有人,神情肃穆,一字一句:“吾乃骑士...”
广场上,所有人齐声应和:“吾乃骑士...”
“遵循公正、怜悯、勇气、荣誉、精神、谦卑、诚实...”
“信念即吾甲...”
“公义即吾剑...”
“为信念铸魂,为荣耀淬骨...”
“为弱者执剑,为公义而战...”
“绝不屈服邪恶!”
“绝不屈服邪恶!!”
“绝不屈服邪恶!!!”
“以圣耀骑士团之名....”
“审判混沌!!!!”
那声音,震耳欲聋。
老人站在台上,看着这些年轻人,眼角带着笑。
“很好。”
他轻声说:“那就准备战斗吧。”
......
寒国,首尔,特别防御处白马大队驻地。
晚上九点。
此刻,夜色浓重。
营房里,灯光通明。
姜恩惠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面前那排队员的装备,一样一样看过去,生怕有遗漏。
“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现任白马大队队长,曾经的队员金玄宇小声问。
姜恩惠没有抬头:“不放心。”
金玄宇愣了一下,和裴珠娜相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确实不放心,哪怕已经成了汉城分局的局长,分管半个汉城分局的特别防御处部队,但这最后一战,她还是申请回到了这里。
回到白马大队。
回到她曾经的队员身边。
擅长的人做擅长的事,指挥战斗她不擅长,但带领队员战斗,这是她的强项。
除此之外,当然也有私心。
已经到了最后了,或许,明天过后,很多人都会不在,那么作为这最后一晚,她想留在白马大队。
营房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
窃窃私语。
“我给家里写了信…放在枕头底下…”
“我妈让我一定要活着回去,如果打不过就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我儿子才三岁…我还没看他上小学…”
“教官当年教我的那些,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上…”
姜恩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年轻的队员。
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窗外,有的在偷偷抹眼泪。
她沉默了几秒。
士气,是很重要的。
他们是军人,但也是普通人。
虽然有遗憾,虽然害怕,但他们却还是留了下来。
因为,是战士。
特别防御处的战士
然后,她站起来。
从怀里,缓缓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有些泛旧的相片。
相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特别防御处的制服,站在训练场上,笑得没心没肺。
就是这副样子,让她批评了他无数次。
可后来,就没有机会批评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各位。”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知道...大家都很害怕,也很惶恐,可以理解的,即便是我,面对阴噬兽这么些年,每一次出行作战,我依旧会紧张得手心冒汗。”
“因为这不是拍戏,也不是彩排,更不是演习,一次错了,丢的就是自己或者同伴的性命。”
“但我却从来没有考虑过离开这里。”
“因为,我是特别防御处的一员,在这里,我有能力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至少,有一丝希望。”
“而作为特别防御处的一员,在任务执行方面...”姜恩惠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不问结果。”
“也不问能不能赢。”
“更不会问能不能回来。”
“我们只问敌人在哪,有多少。”
“这就是我们特别防御处的职责。”
她顿了顿。
“也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我们死,换他们活。”
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下了头。
“我不擅长演讲...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鼓舞士气,但...”姜恩惠看着他们,神色微微柔和了一些,声音微微低了下去:“这些年,能和各位共事....”
“是我的荣幸。”
她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最后一战了。”
“为了家人,为了朋友,为了大寒民国...”
“请大家...”
“再努力一把吧。”
营房里,一片安静,久久没有回响。
果然,真的不擅长这一方面的动员。
姜恩惠有些苦笑,也有些无奈。
要是那个男人还在的话,或许情况会不一样。
忽然,
“刷。”
第一个人站了起来。
“刷、刷、刷...”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八十个...
所有人,同时起立。
他们挺直腰板,瞬间敬礼。
“忠诚!”
那声音,震得营房的窗户都在轻轻颤抖。
姜恩惠起身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年轻人,有些诧异。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
扶桑,京都。
晚上九点半。
街道上,灯光昏暗。
一辆特别防御处的装甲车缓缓行驶,车顶的喇叭传出播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各位市民,请尽快前往最近的避难所,重复,请尽快前往最近的避难所,随身携带必要物资,听从现场工作人员指挥…”
街道上,人群涌动。
那是撤离的人潮。
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神色匆忙。
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推着行李箱,轮子在路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孩子的哭声。
另一边的道路上,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坦克、装甲车、防空导弹发射车,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正缓慢向前线方向开进,履带碾压路面的声音沉重而压抑,引擎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天空,几架战机掠过,喷气引擎的尾焰在夜空中拖出几道白色的轨迹。
人流和军流,在街道两侧擦肩而过。
一边是远离战场,一边是进入战场。
人群里,山本隼斗紧紧牵着绘梨的手,随着人流向前移动。
他的肩膀上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干粮和水,还有绘梨最喜欢的那只毛绒兔子,那是澹明老师去年过年的时候托人送的,绘梨很是喜欢,连睡觉都要抱着才能入睡。
隼斗抬起头,看向周围。
那些熟悉的店铺,那些每天经过的路口,那些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路,很快,就见不到了。
他忽然轻声说:“好不容易才把物流做起来…”
绘梨抬起头。
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空洞洞的,但她还是努力地“看”向哥哥的方向。
“哥哥,没关系的。”
隼斗低头看向她。
绘梨继续道,那声音轻轻的:“一定会赢的。”
“这个世界,有很多很厉害的人。”
“有很多像澹明老师那样厉害的人,在守护着我们。”
她小脸紧绷,很是认真:“我们一定会赢的。”
隼斗愣住了。
他看着妹妹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着她那双虽然看不见却仿佛闪着光的眼睛。
忽然,他笑了,他握紧妹妹的手:“是啊,绘梨说得对。”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人类一定不会输的。”
他转头看向前方。
“走吧,我们得赶紧过去,路口那边,你中村哥他们在等我们。”
“嗯嗯!”
两人随着人流,继续向前走去。
人很多,很挤,推推搡搡。
隼斗紧紧牵着绘梨的手,不敢松开。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八嘎!你撞到我了!”
“明明是你先挤过来的!”
“混蛋!”
推搡,叫骂,混乱。
人流猛地一滞,然后开始涌动。
有人被挤倒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隼斗的手,被那股力量猛地一扯。
“绘梨!!!”
他大喊,但那只小手,从他的掌心滑脱了,人流瞬间把他和妹妹冲散。
“绘梨!绘梨!”
隼斗脸色一下发白,拼命往前挤,但人流太密,太乱,他根本挤不过去。
绘梨小小的身影,被人群裹挟着,越来越远。
她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伸着手,在空气中胡乱摸索。
“哥哥…哥哥…”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慌,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里。
有人撞了她一下,她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