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踏进启明复读学校的校门时，初冬的风裹着碎雪，刮得人脸颊生疼。这所建在废弃师范院校旧址上的复读学校，比传闻中更显破败。红砖楼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像是久病之人溃烂的皮肤。校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招生简章，最复读生每日需誊抄历史文献一小时，不得延误。
传达室的老头蜷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本线装旧书，见苏晓过来，眼皮都没抬，只扔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三楼315自习室，隔壁就是档案室。记住，档案室里的书，只能抄，不能改。改一个字，丢一条命。”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说话时，嘴角的涎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去年有个学生，不信邪，改了书上的一个字，第二天就……”老头突然住了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不再言语。
苏晓攥着铜钥匙，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教学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地就发出“咯吱”的声响，惊起天花板上簌簌掉落的墙灰。315自习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教室里坐满了人，却静得可怕，每个人都埋着头，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噬桑叶。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一个，苏晓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放下书包，前排的男生突然回过头来。
男生的脸白得像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恐惧。他盯着苏晓，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别去档案室……尤其是晚上十点以后，千万别碰里面的《启明旧事》……那本书，能改写历史……也能吃人……”
苏晓一愣，还没来得及追问，男生已经猛地转了回去，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她的幻觉。她环顾四周，发现每个人的桌角都放着一叠誊抄好的宣纸，纸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可仔细看去，那些字的笔画边缘，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晚自习的铃声尖锐地响起，苏晓翻开带来的历史卷子，那些密密麻麻的年份和事件，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变形，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虫子。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起自己高考失利的原因——历史最后一道论述题，她把“辛酉政变”的年份写错了，整整扣了二十分。要是能改了这个错误就好了，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可老头的话和男生的警告，却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盘旋。
十点的钟声敲响时，苏晓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朝着隔壁的档案室走去。档案室的门是厚重的木门，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铜锁上锈迹斑斑。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档案室里摆满了高大的木柜，柜子上落满了灰尘，阳光透过积满污垢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晓的目光，落在了靠窗的一张木桌上。桌上放着一本线装旧书，封面已经泛黄，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启明旧事。
书是翻开的，页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过。苏晓走过去，伸手想要翻开下一页，指尖刚触到纸面，就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她下意识地缩回手，却看到书页上的字迹，正在慢慢变化。原本模糊的“辛酉政变，同治元年”，渐渐清晰起来，最后，竟然变成了“辛酉政变，光绪元年”——正是她高考时写错的那个年份。
苏晓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盯着书页上的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难道……这本书真的能改写历史？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要是把书上的年份改过来，是不是她高考的分数，也能跟着变？
鬼使神差地，苏晓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蘸了蘸桌上砚台里的墨汁，颤抖着笔尖，在书页上写下“同治元年”四个字。
笔尖落下的瞬间，墨汁像是活了一样，在纸上迅速蔓延。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冰冷刺骨，木柜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动。苏晓吓得浑身发抖，转身就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地看着，书页上的“光绪元年”四个字，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写下的“同治元年”。而就在这时，书的右下角，突然浮现出一行小字：苏晓，历史已改，债需偿还。
“债？什么债？”苏晓尖叫着，想要把字擦掉，可指尖刚碰到纸面，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她踉跄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木柜。木柜“砰”地一声被撞开，里面掉出一叠厚厚的宣纸，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晓低头看去，宣纸散落一地，上面的字迹，竟然和她刚才写下的一模一样——同治元年。而宣纸的背面，都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的脸，都和前排那个男生一样，白得像纸，眼神空洞。
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是一个女生。她穿着和苏晓一样的校服，坐在315自习室的靠窗位置——正是她现在坐的位置。照片的背面，用红墨水写着一行字：改写历史，魂归墨中，民国三十一年。
苏晓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想起老头的话——改一个字，丢一条命。这些人，都是因为改写了书上的历史，才变成这样的？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和桌上一模一样的《启明旧事》。他的脸板得像一块石头，眼神冷得像冰，正是这所复读学校的校长。
“你果然来了。”校长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墨香和血腥味，“这本书，等了你很久了。”
“你……你是谁？这本书到底是什么东西？”苏晓的声音颤抖着，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校长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启明旧事》，轻轻摩挲着封面，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这本书，是启明师范建校时，第一任校长写的。里面记载的，不仅是学校的历史，更是这所学校里，所有枉死之人的怨念。”校长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晓的脸上，“复读生，都是不甘心的人。不甘心高考失利，不甘心命运的安排。而这本书，能帮你们改写想要改写的历史。”
“那……那些照片上的人呢？”苏晓指着地上的宣纸，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校长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他们和你一样，改写了书上的历史。可你以为，历史是那么好改的吗？每改一个字，就要用一条命来换。他们的魂，都被这本书吸走了，变成了墨汁，永远留在了书里。”
校长翻开手里的《启明旧事》，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苏晓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林墨。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民国三十一年，改写辛酉政变年份，魂归墨中。正是照片上那个女生的名字。
“你骗我！”苏晓尖叫着，“我只是改了一个年份，为什么要我的命？”
“因为，你改的不是书上的历史，是你自己的历史。”校长的声音变得冰冷，“你高考写错的那个年份，是你命运的一部分。你改写了它，就等于违抗了命运。而这本书，就是命运的执行者。”
校长的话音刚落，苏晓就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她低头看去，指尖像是被墨汁浸染过一样，泛起一层淡淡的黑气，黑气正在顺着手臂，慢慢向上蔓延。
“不！我不要变成墨汁！”苏晓嘶吼着，想要把手上的黑气擦掉，可黑气像是长在了肉里一样，怎么擦都擦不掉。
“晚了。”校长的笑容越来越诡异，“从你拿起笔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签下了契约。现在，你的魂，很快就要归位了。”
校长举起手里的《启明旧事》，翻开一页，拿起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墨汁，就要在纸上写下苏晓的名字。
苏晓的心脏狂跳不止，她看着校长手里的笔，突然想起了前排男生的警告。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逃出去！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砚台，朝着校长砸了过去。砚台“砰”地一声砸在校长的肩膀上，墨汁溅了他一身。校长吃痛，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苏晓趁机转身，朝着门口跑去。
可她刚跑到门口，就看到门口站着一排人。他们都是照片上的那些学生，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身上泛着淡淡的黑气。他们伸出手，拦住了苏晓的去路。
“别跑了。”林墨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她的脸白得像纸，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我们都试过了，跑不掉的。乖乖地，变成墨汁，留在书里吧。这样，你就能永远留在这里，改写你想改写的历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