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入职凯馨物业的第三个月,被调到档案整理岗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的负二层,窗户被厚实的混凝土封死,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把那些堆成山的旧档案照出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我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把二十年来的物业档案,按年份分类、装订、归档,再录入到电脑系统里。那些档案里,有泛黄的租赁合同、发霉的报修记录、字迹模糊的员工登记表,还有一些连标题都没有的、薄薄的纸页,像是被人随手塞进档案袋里的。
老员工说,负二层以前是仓库,十年前着过一场大火,烧死了一个值班的女文员,从那以后,这里就一直阴沉沉的,夏天不用开空调都透着寒气。我当时只当是玩笑,直到我开始整理那些标注着“2013年”的档案。
2013年,正是那场大火发生的年份。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电脑屏幕。
我用的是一台老旧的台式机,开机要等三分钟,屏幕边缘还泛着一圈暗黄色的光晕。那天下午,我正对着屏幕录入一份业主投诉记录,眼睛盯着光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到一半,光标突然不动了。我以为是电脑卡了,伸手敲了敲键盘,没反应,又晃了晃鼠标,屏幕还是纹丝不动。就在我准备重启电脑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屏幕的角落。
那不是我录入的内容。
在我敲下的那些黑色宋体字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浅浅的、灰色的字迹,像是用铅笔写上去的,又像是直接印在屏幕里的。那行字很短,只有五个字:我在你身后。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负二层除了档案室,就只有一间废弃的茶水间,连只老鼠都没有。我猛地转过身,身后空荡荡的,只有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档案柜,柜门紧闭着,上面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2005-2008”“2009-2012”。
我咽了口唾沫,安慰自己是眼花了,大概是屏幕老化,出现了重影。可当我转回头,再次看向屏幕时,那行字还在,而且,颜色好像变深了一点,从浅浅的灰色,变成了淡淡的黑色。
我手忙脚乱地关掉了文档,又重启了电脑。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我仿佛看到,屏幕的反光里,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就站在我的椅子后面,离我只有一步之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我还是坐在那个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不是档案里的内容,而是一行又一行的“我在你身后”。那些字像是活的一样,从屏幕里爬出来,变成一条条黑色的小蛇,缠上我的手腕、脚踝,钻进我的衣领里。我拼命地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小蛇,爬满我的全身。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她就站在我的身后,对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你看到我的背景了吗?”
我尖叫着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淋漓,枕头都湿透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个站着的人。
第二天,我请假了。我不敢再去那个办公室,不敢再碰那些档案,更不敢再看那台电脑的屏幕。可请假条交上去的第三天,经理就打来了电话,说2013年的档案是重点,必须在月底前整理完,还说给我加了薪,让我务必回去。
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回到了那个阴沉沉的办公室。
刚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焦糊味就扑面而来,比上次更浓了。我皱着眉,走到办公桌前,一眼就看到了电脑屏幕。屏幕是亮着的,上面没有任何文档,只有一张纯白色的背景图。
不对。
那张背景图不是纯白色的。
在屏幕的正中央,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轮廓,像是一个人的背影。
我慢慢地靠近电脑,心脏跳得快要炸开。那个背影很模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和档案里那个被烧死的女文员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那个背影,指尖刚碰到屏幕,就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冰。紧接着,屏幕里的背影,动了。
它慢慢地转过身。
我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像是被大火烧得融化了,又凝固在一起。那张脸对着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喊不出一个字。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开始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档案柜的柜门,一个接一个地弹开,里面的档案哗啦啦地掉出来,散落了一地。那些档案里的纸页,像是被风吹着一样,不停地翻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些散落的档案,突然发现,所有档案的最后一页,都贴着一张薄薄的纸。
那不是普通的纸。
纸上,印着一个人的背影,浅蓝色的衬衫,长长的头发,和电脑屏幕里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我伸手捡起一张,纸很薄,很轻,摸上去像是没有重量。纸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那个背影,印在纸的正中央,像是一张被人遗忘的照片。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地,从档案柜的尽头,朝着我走来。
我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去。
档案柜的缝隙里,露出了一个浅蓝色的衣角。
然后,是一缕长长的、乌黑的头发。
那个背影,正慢慢地从档案柜的缝隙里走出来。
它的脚步很轻,踩在散落的档案上,没有一点声音。它离我越来越近,我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浓重的焦糊味,像是烧糊的纸张,又像是烧烂的皮肉。
我想爬起来跑,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不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到我的面前,停了下来。
它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离我只有几厘米。
我能感觉到它身上的寒气,像是冬天的冰块,贴在我的脸上。我能听到它的呼吸声,很轻,很缓,像是风吹过烧糊的纸。
“你……看到我的背景了吗?”
一个沙哑的、像是被火烧过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拼命地点头,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他们都说……我的背景不好看……”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带着一股浓浓的怨气,“他们把我的照片,撕成了碎片,塞进了档案袋里……他们把我忘了……”
我想起了老员工说的那场大火。那个女文员,是因为整理档案时,发现了物业挪用维修基金的秘密,被人锁在仓库里,活活烧死的。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自己的照片,照片上,是她穿着浅蓝色衬衫的背影。
“我找了十年……”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贴在我的耳膜上,“终于有人看到我的背景了……”
它伸出手,那是一只惨白的、没有手指的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惨白的日光灯,落满灰尘的档案柜,还有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很好……”那个声音越来越远,“你是第一个看到我背景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眼睛……帮我看着这些档案……帮我记住我的背景……”
“永远……永远……”
我想挣扎,想喊救命,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地转过身,走回档案柜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不再闪烁了。档案柜的柜门,也一个接一个地关上了。散落的档案,像是被人整理过一样,整整齐齐地堆在地上。
只有那台老旧的台式机,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的纯白色背景图里,那个浅蓝色的背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