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庄渡西面的河畔,十来个汉人被按跪在坚硬如铁的冻土上,雪亮的刀锋一闪而过,无头的尸体随即扑倒在地,鲜血喷洒在冰面上一路向前蜿蜒,在失去温度以后很快就被冻住,仿佛一条条狰狞的血疤。
女真文馆巴克什库尔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快。
大汗皇太极让他来滦州是叫他来“治文”的,可这正黄旗的固山额真纳穆泰动不动就杀人,他还怎么收民心加以文治?
库尔缠精通汉学,知道这些貌似温顺的汉人,其实并不像表面那般软弱可欺,一旦下定决心反抗,那就是地动山摇,不死不休之势,中原很多王朝覆灭的滥觞,归根结底都是最底层的汉民忍受不了了,因为一些小事聚众反抗,随后便成了燎原之势。
“图尔格,抽空你还是要跟纳穆泰说道说道,不要老是杀人。”
他的身边,镶白旗固山额真图尔格的目光远眺,正向北看去,那里,数百骑兵正在旷野上你追我赶,缠斗追逐。
这些明骑十分令人厌恶,只要女真的锋骑靠近,拍马便走,绝对不给正面交锋的机会,而一旦己方的锋骑后撤,就又黏上来远远地放箭,就如同狗皮膏药一般,扯都扯不掉。
这明显是蒙古人的曼古歹式战法,与各地明军厮杀这么多年,图尔格很少见到这样的战法,但在乐亭营这里似乎已经成了定式,图尔格怀疑,乐亭营这里应该有不少蒙古人。
从三屯营到东便门,图尔格所在的镶白旗与乐亭这伙明军打了好几仗,他明显能感觉到这股明军就跟泥鳅一样滑不溜手,那个姓韩的明将更是十分狡诈,因此为了防止中伏,他们也不敢让锋骑追的太远。
杨庄渡的石桥,是附近唯一一处能够让大队人马通过的地点,图尔格认为这股子明军是在拖延他们的行军速度。
听到库尔缠的话,图尔格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道:“只不过是一些走不动的老弱,杀了也便杀了,也能让那些磨磨蹭蹭的汉人知道,走得慢了,就是个死。”
库尔缠的眉头明显一皱:“要是拿刀拿枪的明军也就罢了,这些都是寻常的百姓,大汗叫咱们守滦州,咱们是要在这里常驻的,要是闹得民怨沸腾,吃亏的还是咱们。”
图尔格的终于回过头,他盯着库尔缠看了两眼,意有所指地道:“巴克什,你要记得,你是女真人,不是汉人,不要老是向着汉人说话。”
库尔缠的脸色顿时涨红,强自为自己辩解道:“生养库尔缠的是女真诸申,我怎么敢忘?我行事所为问心无愧,全都是为了大计着想,我领军时杀的汉人还少了?只是现在我在文馆,此一时彼一时也。”
最近一年以来,库尔缠的日子可不好过。
与他交好的刘兴祚诈死叛逃回了南朝,库尔缠可是亲自去验尸的,结合更久之前他几次三番为刘兴祚求情,让女真诸申当中有不少人认为是他有意放过刘兴祚。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之下,连大汗皇太极都对他起了疑。
本月初三,刘兴祚终于在两灰口被堵到阵斩,起初库尔缠和达海为刘兴祚收尸安葬,但皇太极对刘兴祚这个降逆恨之入骨,又命人将其尸身刨出来,让岳托、萨哈廉砍为三段以泄愤。
最后还是库尔缠不忍心,再次收敛其尸,库尔缠也不敢将其埋葬在土中,只能找来破棉被将断尸裹住,最后放在树上以防野狗撕咬。
此举招致很多女真贵族将领们的不满,皇太极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也落了一根刺。
图尔格叹了口气:“巴克什,你我怎么想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汗和各位贝勒主子怎么想,纳穆泰过来了,我劝你就此打住,不要再提什么少杀汉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