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225章 现实(2 / 2)

这是一个逃避的姿势。

躲避直射眼睛的刺目阳光,躲避眼前满目疮痍、令人绝望的景象,也躲避内心那些翻涌的、她不敢细看的黑暗潮汐。

眼皮合上,黑暗降临,但视网膜上似乎还残留着外界过于明亮的光斑,跳动着,如同不祥的预兆。

她就那样静静地靠着,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黏稠了,每一秒都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爬过。

世界的声音被过滤,只剩下一些最原始的:

自己胸腔内心脏平稳而持续地搏动,咚咚,咚咚,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血液流过太阳穴时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搏动声;

还有自己轻浅得近乎屏住的呼吸。

过了仿佛很久,又或许只有片刻。

她微微转过头,棕色刘海随着动作滑落,些许遮挡了视线。

她的目光,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带着某种自虐般的执拗,落在了不远处的街道上。

那是从刚才经过的十字路口延伸出去的一条支路,比他们行驶的主干道更狭窄,两旁的建筑也更密集、更破败,像是被灾难更彻底地光顾过。

整条路一片狼藉,如同被一头暴怒的巨兽用爪子狠狠犁过。

几个墨绿色的塑料垃圾桶翻倒在地,桶身布满裂痕和凹坑。

里面的垃圾早已腐烂、风化、被无数次雨水冲刷,只剩下一些辨不出原形的、颜色可疑的残渣,以及破碎的、颜色褪尽的塑料袋碎片,它们像肮脏的苔藓一样紧贴在墙角或地面,随着偶尔的气流微微颤抖。

一栋约三四层高的办公楼矗立在路边,是这片废墟中较为显眼的建筑,但也残破不堪。

大部分窗户的玻璃都已粉碎,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参差不齐的窗口,像无数只失明的、空洞的眼睛,沉默而固执地注视着下方死寂的街道。

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和雨水冲刷留下的污渍,原本可能是米白或浅灰的外墙,如今被染成一种斑驳的、肮脏的灰褐色,毫无生气。

而在一些较为显眼的墙面上——入口处、拐角、窗台下——还能看到一朵朵、一片片已经干涸凝固的、颜色暗沉的血迹。

有的是暗红色,早已氧化发黑;

有的则是行尸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带着粘稠质感的黑红色。

它们以喷溅、涂抹或流淌的形态附着在墙上,像是某个疯狂画家留下的、诡异而残酷的抽象画,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的混乱与恐怖。

路边的金属护栏扭曲变形得厉害,其中一段护栏上,挂着一长条破烂的布条。

布条原本的颜色和质地早已无法辨认,但它上面浸染的一大片暗红色却依然触目惊心。

那暗红色在炽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油亮而粘稠的、近乎黑色的质感,随着微弱的热风极其缓慢地、无力地飘动,像一面不详的、微小的旗帜。

而不远处,另一根同样残破的电线杆前,静静地停着一辆已经撞得面目全非的汽车。

那是一辆普通的银色家用轿车,此刻却像一团被巨力揉捏过的废铁。

车头严重凹陷,引擎盖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过,皱缩、隆起,形成狰狞的金属褶皱,上面还有一片被火焰舔舐过的焦黑痕迹,与银漆形成刺眼的对比。

前挡风玻璃破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边缘呈放射状裂开,裂痕密密麻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烈撞击或外部重击所致。

驾驶座的车门半开着,角度诡异,仿佛司机是在极度慌乱和恐惧中,仓皇推开车门试图逃离,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正午炽烈的阳光毫无怜悯地照在这堆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玻璃上,反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芒,给这残酷的场景打上了过于明亮、以至于显得不真实的光晕。

整辆车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现代主义的墓碑,无声地、却又震耳欲聋地诉说着发生在这里的、某个瞬间的终极恐怖与绝望。

若狭悠里的目光,像一台缓慢移动的摄像机,缓缓地、细致地扫过这一切——

翻倒的垃圾桶,破败的楼房,墙上的血迹,飘动的染血布条,扭曲的汽车。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近乎空洞。

没有初次见到时本能的惊恐,没有反复面对后积累的厌恶,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或怜悯。

她只是那样看着,棕色的眼眸像两面过度磨损、映象模糊的镜子,倒映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却似乎有什么东西阻隔在视网膜与心灵之间,让那些影像无法真正触及深处。

但她的身体,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信息。

那只垂在身侧、没有扶着电线杆的手,手指悄悄地、无法控制地蜷缩了起来,紧紧攥成拳头。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色,微微颤抖着,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无形巨力的撕扯。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但这刺痛比起心底那片混沌的钝痛,几乎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