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开始观察他。
每一天,他都会和自己的“哥哥们”一起玩闹。
有时候,他会推着空壳在草原上奔跑,一边跑一边说:“大哥追我呀!追不上吧!”
有时候,他又会把空壳们排列在小溪边,然后自己跳进水里:“三哥快来!水可凉快了!”
当夜晚到来时,他还会把空壳们围成一个圈,自己坐在中间,对着星空自言自语:“二哥,那颗星星真的叫貔貅星吗?你不会骗我吧?”
然后,他会沉默一会儿,像是在等待着它的回答。
但回答他的,只有山谷里的风声。
接着,他会用另一种声音说:“当然是真的,二哥怎么会骗七十七呢?”
然后自己笑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他的眼泪会掉下来。
但他会迅速擦掉,继续笑,而且笑得更大声,就像是想要用自己的笑声填满整个山谷的空寂一样。
一个月后,他的行为开始变化。
他不再那么频繁地和空壳们说话。
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它们中间,看着天空,或者看着自己的爪子。
有时候,他也会尝试操控它们。
“大哥,抬手。”
空壳抬起了前爪。
“二哥,转头。”
空壳转动了头颅。
“三哥,走过来。”
空壳迈步向着他的方向前行。
慢慢的,他操控能力变得越来越熟练,那七十六具空壳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在他的命令下协同行动,甚至是完成一些复杂的阵型变换。
但,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那种曾经发自内心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欢喜,逐渐被一种麻木的、空虚的表情取代。
只有在察觉到我可能在观察时,他才会突然露出一种有些不自然的笑容,然后蹦跳着跑到空壳身边,大声说:“哥哥们!今天玩什么呀!”
他在……表演?表演快乐?
可是,他在表演给谁看呢?给这些空壳?给我?还是给他自己?
三个月后,我认为时机成熟了。
我再次出现在山谷。
“七十七,”我说,“我需要你和你的哥哥们去执行一个任务。”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我无法去分辨的神情。
但他却迅速换上了一副兴奋的表情:“任务?什么任务?好玩吗?”
“是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但也很危险。”我平静地说着,“你们要去一个地方,那里充满了苦难和黑暗。
我需要你们在那里去协助一些和你们一样的毛茸茸的小家伙们。”
“我去!”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几乎是立刻便应下了,“我和哥哥们一起去!我们一定会完成任务的!”
他的声音很大,很坚定,仿佛在说服他自己。
我看着他那张努力表现出勇敢和快乐的脸,突然想问他:你真的想去吗?你害怕吗?你恨我把你创造出来吗?
但我没有问。
我只是点头,然后开口:“好。准备好了就出发吧。天国之门会为你们打开。”
“嗯!”他用力点头,而后转身跑向那些空壳,“大哥!二哥!三哥!我们有任务啦!”
他一边跑,一边操控着空壳们围拢过来。七十六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将他围在中间,就像真的哥哥们一样。
这个画面本该很温暖。
但我只觉得很冰冷。
出发的那天,我打开了天国之门。
七十七站在空壳们中间,回头看了看山谷。
“我们会回来的,对吧?”他问。
当然,这句话并不算对我问的,而是对着那具被称为“大哥”的空壳说的。
空壳不会回答。
七十七等了几秒,然后自己点了点头:“当然。完成任务就回来。”
自己询问,然后自己回答。
这三个月来,他一直如此。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光门。
空壳们跟在他身后,整齐划一,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样。
在踏入光门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脸上卸下所有伪装后的表情——那不是快乐,不是兴奋,甚至不是勇敢。
那是一种接受了自己既定命运的平静。
然后他转身,踏入光门,空壳们也紧随其后。
光芒吞没了他们,天国之门也缓缓关闭,天国的山谷内也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草地,只有溪水流淌,只有星空闪烁。
但再也没有一只小貔貅在这里奔跑、嬉笑、自言自语。
我独自站在山谷中,看着七十七曾经玩耍过的地方。
他坐过的那块石头。
他跳过的那条小溪。
他数过星星的那片草地。
我想起了他刚醒来时的迷茫,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空壳时的“惊喜”,想起了他日渐麻木的笑容,想起了他最后那个认命的眼神。
我创造了七十七,赋予他灵魂,然后将他送入险境。
我告诉他,他有七十六个爱他的哥哥。
我告诉他,他是最快乐的孩子。
我告诉他,他肩负着重要的使命。
但这些都是真的吗?
那些空壳不会爱他。
他并不快乐。
他的使命,便是以死亡完成我赋予他们的任务。
我抬头看向星空,看向那所谓“貔貅星”的位置。
拥有感情的造物,真的可以感觉到真正的快乐么?
还是说,所谓快乐,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欺骗?
我又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渴望拥有弟弟的自己。
就像七十七那样,在一片空寂中,扮演着幸福。
光门彻底消失了。
七十七和他的“哥哥们”已经踏上了征途。
我将再也看不到他在山谷里奔跑的样子,听不到他自言自语的声音,看不到他努力表演的快乐。
这本是计划的一部分。
造物本就不该有感情,有了感情,就会痛苦,会犹豫,会在面临牺牲时,感到恐惧和不甘。
但七十七拥有感情,这便是我的失误。
还是我内心深处,其实也希望自己能再次拥有一个能理解我的弟弟呢?
“……小梅花……”
在这一刻,我想起了辟邪与天禄,想起了我们曾经的点点滴滴,我也第一次怀疑起自己了的决定。
赋予一个造物灵魂,然后送他去死,这和亲手杀死辟邪与天禄有什么区别?
……
夜风吹过山谷,我重新回到了天国之镜。
我看着海面倒影中的七十七,他已经抵达了凡间,正在操控空壳们前往世界的每一处角落寻找着目标。
他很“努力”,很“认真”,很“勇敢”,就像他最快乐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我挥挥爪子,海面也再次恢复了平静,映照出了天空的模样。
“……不,他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自言自语道。
我还有更多的计划要执行,更多的布局要安排,还有更多的苦难要对抗。
七十七只是其中一环。
一个有了感情的、不该有感情的环节。
一个会痛苦、会恐惧、会假装快乐的环节。
一个我创造出来,然后亲手送走的环节。
回到天国的核心,我看着面前浮现的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纯净的灵魂,一个在苦难中找到归处的生命。
他们在这里获得永恒的安宁。
他们在这里得到真正的快乐。
这是我创造天国的初衷,直到最后,小梅花与小蓝圈也会抵达这里,我也依旧可以与他们团聚。
但是……七十七呢?
他也会来到这里吗?以什么样的形式?带着什么样的记忆呢?
他还会记得那些不会回应他的“哥哥们”吗?还会记得那个告诉他“你是最快乐的孩子”的我吗?还会记得他在空寂山谷中,自导自演的“幸福”童年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该知道。
拥有感情的造物,是否真的能感受到快乐?
或许能。
或许不能。
但至少,在踏入光门的那一刻,七十七让我相信——他愿意相信自己是快乐的,这就够了。
对于一只造物来说。
对于一件工具来说。
对于一枚棋子来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