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开走后的平安村,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往日里,还有民兵操练的脚步声、口号声,还有男人们聚在一起说笑的声音。可现在,山还是那座山,坡还是那道坡,村子却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孩子,在一片空寂里,默默等待远方的消息。
姑射山的云雾,一天比一天浓。
风一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刮在脸上,凉到骨头里。
李小娥的家,更是空得让人心慌。
曾经,这里还有石磊的身影,有他说话的声音,有他坐在灯下陪着她的温暖。可现在,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一床被褥,一盏孤灯。
她一睁眼,满眼都是他的影子;一闭眼,满脑子都是他离别时的模样。
多少个夜晚,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枕巾,凉透心口。
她想他。
想得发疯,想得心痛,想得浑身发软。
可她不敢哭出声,不敢让人看见她的脆弱。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
石磊在前方枪林弹雨,出生入死,她不能垮。
她是他的妻子,是平安村的妇女领头人,是后方千千万万百姓中的一个。
她一垮,这个家就垮了,村里的妇女们就没了主心骨。
男人在前方守家国,女人就在后方守家园。
这是李小娥在心里,对自己立下的死规矩。
天不亮,她就起床。
挑水、砍柴、做饭、收拾屋子,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压住那翻江倒海的思念。
可越是忙碌,她越是清楚:
前线在打仗,战士在流血,伤员在痛苦,粮食在紧缺,弹药在消耗……
后方的人,不能只守着自己的小家过日子。
他们在前方拼命,
后方的人,就该拼命支援。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李小娥就走出了家门。
她没有去地里,没有去缝补,而是径直走向了村中的大场院。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妇女。
她们的男人,也都跟着队伍南下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担忧、迷茫、悲伤,还有一丝无处安放的慌乱。
她们和李小娥一样,在家等丈夫,等儿子,等亲人。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是平安还是噩耗的消息。
李小娥站在高处,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又憔悴的脸。
这些都是她的姐妹,她的婶子,她的亲人。
她们和她一样,柔弱,却又坚韧;平凡,却又伟大。
深吸一口气,李小娥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亮,格外坚定,在清晨的村庄里,传得很远很远。
“姐妹们,婶子大娘们!”
“咱们的男人,都走了!”
“他们去南方,去打仗,去为咱们老百姓争太平、争活路!”
一句话,勾起了所有人的心事。
不少人低下头,悄悄抹起了眼泪。
李小娥的眼眶也红了,可她硬挺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哭,她一哭,所有人都会跟着崩溃。
“他们在前方,枪子儿不长眼,随时都可能受伤,可能牺牲!
他们吃不好,穿不暖,日夜行军,天天打仗!
他们为了谁?
不是为了他们自己,是为了咱们,为了孩子,为了咱们平安村,为了天下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有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咱们在家,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挨枪子,不用逃命。
咱们要是只知道哭,只知道愁,只知道在家坐着等,
咱们对得起他们吗?
对得起那些在前线流血牺牲的战士吗?”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
哭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担忧,太久的委屈,太久的思念。
李小娥没有制止。
她等她们哭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
“哭,解决不了问题。
愁,也换不回亲人。
咱们是女人,可咱们不是累赘!
男人能上前线打仗,咱们女人,就能在后方撑起一片天!”
“现在,前线最需要支援!
需要担架抬伤员,
需要小车送粮食,
需要布鞋、干粮、被子!
咱们不能上前线杀敌人,可咱们能出力,能流汗,能支援他们!”
“我李小娥,在这里说一句:
我男人石磊,在前方打仗。
我带头支前!
我去抬担架,我去背伤员,我去推粮车,我去做一切能做的事!
你们,愿意跟着我一起干吗?”
说完,她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望向所有人。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温柔羞涩、只会默默等待的妻子。
她是主心骨,是领头人,是一盏在黑暗中亮起的灯。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声音猛地响起:
“我去!”
是村里最泼辣、也最善良的王婶。
她的儿子也跟着队伍走了,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可此刻,她抹掉眼泪,声音洪亮:
“小娥说得对!咱们不能拖后腿!我跟你干!”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我也去!”
一个接一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
哭声渐渐停了,悲伤化作了力量,迷茫化作了方向。
一双双布满老茧、却无比有力的手,举了起来。
一张张憔悴、却无比倔强的脸,抬了起来。
她们不是不怕苦,不是不怕累。
她们也知道,抬担架、送粮食,要翻山越岭,要风餐露宿,要冒着危险,靠近战场。
可一想到远方的亲人,一想到前线的战士,她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为了男人,
为了家,
为了太平日子,
她们愿意豁出一切。
短短一个早晨,平安村的支前队伍,就这么成立了。
李小娥把人分成几队:
青壮年妇女,组成担架队、运输队,上前线附近抬伤员、送粮食;
年纪稍大的、身体弱一点的,留在村里,日夜赶做军鞋、缝干粮袋、纺线织布。
分工一定,立刻行动。
从那天起,平安村的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夜晚,都不再是沉寂等待。
白天,村里的青壮年妇女,在李小娥的带领下,推着独轮车,扛着担架,走出村庄,走向远方的前线。
山路崎岖,坑坑洼洼,有的地方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旁边就是悬崖峭壁。
男人们不在,女人就顶起男人的活。
李小娥身先士卒,走在最前面。
推车、扛粮、拉纤、扶车,什么重活累活,她都抢在最前面。
独轮车上,装满了粮食、被褥、干粮。
一车几百斤重,压在肩上,勒得肩膀红肿、破皮、流血。
汗水湿透了衣裳,顺着额头、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疼。
脚下的布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上起满了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可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掉队。
李小娥走在队伍里,一边走,一边给大家鼓劲:
“姐妹们,坚持住!
咱们多送一袋粮,前线战士就多一口饭!
咱们多送一床被,他们就少受一点冻!
咱们多出一分力,他们就多一分打赢的希望!”
她的声音,沙哑却有力。
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坚定。
有时候,队伍会走到战场附近。
枪炮声就在不远处响起,“轰隆隆”的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危险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