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霖眯着三角眼，往小玲这边瞟了瞟，原本不耐烦的脸色忽然缓了些，甚至扯出个笑来，露出金晃晃的牙：“这是谁家的姑娘，长得俊。”
小玲认得他，村里谁不认得？张万霖占了村里大半的好地，去年还把王老五的闺女强抢去做了四姨太，那闺女没过半年就疯了。她心里一紧，低着头想赶紧走，可脚步像被钉住了似的。
“回张老爷，是老林家的小玲。”旁边一个婆娘小声应道，声音发颤。
张万霖的目光在小玲身上打了个转，从她泛红的脸颊，到挎着竹篮的细胳膊，最后落在她沾着桃花瓣的发辫上，喉结动了动：“嗯，是个好模样。”他勒了勒马缰绳，对身后的管家说，“记着，老林家。”
马蹄声再次响起，扬尘卷着马粪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小玲直到马队走得没影了，才猛地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刚才张万霖那眼神，像毒蛇似的，缠得她浑身发冷。
回到家，院子里晒着刚收的谷子，娘正翻着谷堆。小玲把桃子倒进筐里，拿起笸箩帮忙，心里却总想着张万霖那眼神，手心里的汗把笸箩的边缘都浸湿了。
“发啥愣？”娘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脸怎么这么白？”
“没啥。”小玲摇摇头，不敢说刚才的事，只把野鸡蛋掏出来，“石柱给的，娘你煮了吃。”
娘瞅着那鸡蛋，眉头皱了皱：“你少跟那猎户来往。他家就一间破屋，三亩薄田，你嫁过去能有啥好日子？”
“石柱哥人好，打猎本事强……”
“好能当饭吃？”娘打断她，往院门外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刚才张老爷的马队从村口过，我听人说，他好像问起你了。”
小玲手里的笸箩“哐当”掉在地上，谷子撒了一地。
“娘！”她的声音发颤，“你说啥？”
“张老爷家大业大，光是良田就有上百亩，要是能看上你……”
“我不嫁！”小玲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他都能当俺爹了！还有，他把王老五的闺女逼疯了，你忘了？”
“那是她福薄！”娘也提高了嗓门，捡起笸箩往她手里塞，“女人家，嫁谁不是嫁？能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比啥都强。再说了，张老爷要是真看上你，咱家敢不应？”
小玲看着娘眼里的算计和恐惧，心里像被桃枝扎了，又疼又涩。她想起石柱在桃林里说的话，想起那对桃木鸳鸯，还有漫天飞舞的桃花瓣，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俺不，”她哽咽着，“俺只嫁石柱哥。”
娘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弯腰默默捡着地上的谷子。夕阳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晾晒的谷子上，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
晚饭时，爹一直没说话，只是闷头喝着红薯酒，喝得满脸通红。临睡前，小玲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墙上贴着的“囍”字上——那是去年二姑出嫁时剩下的，她偷偷捡回来贴上的。
她摸出枕头下的桃木鸳鸯，借着月光看那两只挨在一起的鸟儿，眼泪一滴滴落在木头上，晕开了浅浅的水渍。她不知道，此刻的桃林里，石柱正坐在那块青石上，手里攥着那个平安符，望着她家的方向，一夜未眠。
而张府的灯，也亮到了后半夜。张万霖坐在太师椅上，听管家回禀完林家的底细，嘴角噙着笑，用手指敲着桌面：“老林家那丫头，我要了。准备聘礼，三日后，我要抬她进门做五姨太。”
窗外的风卷着沙尘，拍打着窗纸，像是谁在暗处磨牙。平安村的桃花还在开，可这片粉白的花海下，已经有阴影在悄悄蔓延，要将那对年轻人的誓言，连同满林春色，一起碾碎在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