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我主虎威将军令!捉拿背主之贼糜芳!”
黑夜中的糜府后宅,糜芳自睡梦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连里衣都浸得发潮。
窗外树影摇拽如鬼魅,方才甲士的呼喝声似乎还在耳畔回荡,惊得他心头狂跳,半晌才攥着锦被缓过神,指尖却仍止不住发颤。
自从一年前被赵林派人捉拿,押送汉中之后,这梦魇便如附骨之疽,隔三差五便会缠上他,次次都是那日甲士破门、刀光映面的光景。
他枯坐榻上,望着被他惊呼声惊起的仆役点起烛火,心头翻涌着万般酸涩。
遥想当年在荆州,何其风光。
彼时糜家倾尽家财资助刘备,兄长糜竺是刘备帐下肱骨,又将亲妹嫁与刘备为妾。
糜氏一族在荆州便是天大的门第。
世家大族争相邀他赴宴,席上皆是觥筹交错、曲意逢迎;豪门权贵见了他,莫不是躬身行礼、谦辞以对。
府中门庭若市,车马络绎,连府外的石板路,都被往来的车辙磨得发亮。
那时的他,何曾想过有一日会落得“背主之贼”的骂名,被囚汉中,守着一座冷清宅院,日日活在惊惧与悔恨之中。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夜鸟的啼鸣,凄清刺耳。
糜芳猛地回神,抬手拭去额角冷汗,才发觉掌心早已冰凉。
他挥退向前请安的仆役,缓缓躺回榻上,却再无半分睡意,只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脑海中反复闪过当年荆州府邸中的那一幕。
那一日的风,那一日的血,还有亲信死士惨死时的哀嚎,以及陈安那冷得像冰的眼神。
“背主之贼…”
糜芳低声喃道,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当年的一念之差,终究是换来了万劫不复。
这汉中的春夜,竟比荆州的寒冬,还要刺骨三分。
“我糜家倾尽家财,助刘玄德起于微末...我不过是赚些财货贴补府中用度,何罪之有?”
糜芳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苦笑,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怼,指节攥得发白,抠进了身下的锦褥。
那年赵林镇守江陵,因城外水车工坊之故,库房中军资无数,又因多次对军械升级,留下大量老式器械在仓库中闲置。
他不过是借着职务之便,将无甚用处的老物件转卖与南北商户。
此举一是为了填补糜家因连年资助刘备而亏空的家底。
二来也可与南北商贾结下交情,打探消息,采买奇珍异宝。
那些淘买来的珍奇之物不还是入了刘备的后宅?怎就成了“通敌”的铁证?
那日陈安率甲士破门,刀架在他颈间时,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还刻在皮肉里。
陈安话不多,只掷来一纸罪证,上面列着他私贩军资的明细,连他转卖的商户与曹魏、东吴有往来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想辩,想喊冤,想求见刘备求见兄长,可陈安那双眼,寒得像汉中冬日的冰湖,只撂下一句“奉虎威将军令,捉拿背主之贼糜芳!”便将他拖出了府,押进了槛车。
兄长糜竺远在成都,听闻此事后自缚请罪,日日惶恐,更是将他禁足府中半年之久!
昔日荆州的风光,糜氏一族的荣光,都随那纸罪证碎得彻底,只留“背主之贼”四个字,如烙印般刻在额上头,刻在天下人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