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峤突然想笑。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城一中的数学竞赛。
他花了三天三夜解那道压轴题,用了三种不同的方法。
可周数只用了半小时,解法简洁漂亮。
写在答题卡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公布成绩那天,周数拿了满分,他差两分。
他去看了周数的卷子,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草稿纸一点点撕碎。
那时周数看了他一眼,也是这样的表情——
微微蹙眉,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在这种小事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周……”
朱峤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茶台深色的木纹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没捂住脖子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厉害,但还是慢慢地,伸向自己的后腰。
那里别着那把格洛克19。
郑禹海察觉到了,猛然后退半步,眼神警惕。
保镖的枪口,齐刷刷对准朱峤。
但朱峤没有看他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周数!
像是要把这个人最后的样子,刻进正在迅速黑暗的视野里。
他的手摸到了枪柄,握紧,拔出。
枪很沉。
他平时用得很顺手,但现在却觉得有千斤重。
他颤抖着抬起手臂,枪口对准了郑禹海的后心。
那个老家伙正背对着他,警惕地看着门口的警察。
只要扣下扳机。
只要一下。
郑禹海就会死。
这个逼死他父亲,利用他十年,最后还要像杀狗一样,杀了他的老东西!
朱峤的食指,搭上了扳机。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但郑禹海的身影,在视野里很清晰。
清晰到能看见他绸衫上,被血浸透的深色痕迹。
清晰到能看见他,后颈花白的发茬。
杀了他。
杀了他,然后自己也会死在乱枪下。
这很公平,很合理。
这就是他朱峤应该有的结局:
和仇人同归于尽,在血泊里结束这肮脏,扭曲,不甘的一生。
可就在这时,周数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小步,恰好走到光线最亮的地方。
清晨的阳光,从茶室东侧的雕花窗格透进来。
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站在那,没有举枪,没有穿防弹衣。
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备的姿态。
他就那么看着他。
平静地,专注地,像在看一道需要解答的题。
朱峤的手指,僵在扳机上。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其实也没有很多年,大概七八年前。
他在暗网上用“Professor”的身份,接第一单生意。
那是个洗钱单子,金额不大,但客户要求极高。
他熬了三个通宵,设计了一套三层嵌套的加密算法。
然后在交单的那天,收到了客户的一条评价:
“干净,漂亮。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那时他嗤之以鼻,觉得对方在故弄玄虚。
但现在,跪在茶室的血泊里,握着这把沉甸甸的枪。
看着门口那个,被阳光镀了金边的身影——
他突然明白了。
那个客户说的“故人”,就是周数。
干净,漂亮,解题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没有任何情绪的浪费。
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像一道完美的数学证明。
而他朱峤,这辈子,永远都学不会那种干净。
他的枪口,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来。
“砰”的一声,格洛克19掉在地板上。
滚了两圈,停在血泊边缘。
朱峤看着周数,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出一个满是血沫的笑。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但看口型,他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