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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就当试试水。(2 / 2)

他话音刚落,隔壁桌“啪”地一声脆响。

一个穿着湖蓝棉裙、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放下茶盏,转过头来,眉毛竖着:“这位老板,话可不能这么说。陈主事在安济院这一年多,从无到有,收容了多少孤寡残疾?如今各州府都有了安济院的分点,规矩章程都是她一手定的。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干事了?”

胖子被当众驳了面子,脸涨红:“我、我又没说女人不能干事……可她管工坊人员的权益、妇女保障也就罢了,凭什么还兼管保密事务?这、这女人家……”

“女人家怎么了?”那妇人身边一个年轻些的姑娘脆生生用着西南的方言接话,“这位置难道就只能男人来做,要是外头来的探子,使个美人计,送点金银,你们这些大老爷们,怕不是连裤腰带都松了!陈主事和唐大人夫妻和睦,人品端正,怎么就不行了?”

这话说得泼辣直白,茶楼里顿时哄笑起来。胖子脸更红了,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低头猛灌茶水。

另一桌,几个看着像是读书人打扮的正在议论蔡深。

“蔡副使……没怎么听过啊。管钱粮账目,这么要紧的位置,得是老账房才镇得住吧?”

“兄台怕是消息不灵通。”一个戴着方巾的中年文士捋须道,“市面上流通的鹰扬银币、通宝,样式、成色、发行章程,都是这位蔡大人一手操持的。连财计司陶大人都夸他‘心细如发,算无遗策’。你说他管不管得好工坊的账?”

“原来如此!”问话的人恍然,“那陈征陈副使是老内政了,许文恒许副使代表军方,这二位倒是没得说。”

这些茶余饭后的议论,虽免不了带些市井的偏见和调侃,但总的来说,还算在“议论”的范畴内。

真正让谍报司和镇抚司绷紧神经的,是另一类动静。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后院,门窗紧闭。屋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穿着半旧绸衫的,有着工匠打扮的,还有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

“总衙的文书都看明白了吧?”坐在上首的是个面色黄瘦、眼神却精明的中年人,“特许、审核、官督商办……条条框框多得很。说是给机会,实则是要把咱们这些民间作坊的手脚捆起来!”

一个匠人模样的汉子闷声道:“刘爷,那咱们‘昌隆铁器铺’怎么办?开了十几年了,手艺都是祖传的,官府这么一弄,难不成要关门?”

“关门?”那刘爷冷笑,“关了门,你一家老小喝西北风?我告诉你,不单咱们铁器铺,城南‘王记爆竹坊’、城北‘李氏织机坊’,还有码头上那些修船补帆的零散工匠,哪个不慌?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

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道:“刘爷,依我看,未必是断活路。文书上说了,合乎规矩、技艺过关的,以后可以申请进入‘特许工坊’。只是这审核权在地方官府……咱们这些没门路、没靠山的,怕是挤不进去。”

“挤不进去,就想法子让它审核不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拍桌子,“咱们联合起来,去找衙门说道说道!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怎样?”刘爷瞪他一眼,“聚众闹事?你当镇抚司是吃素的?沙滨州扶江县那档子事才过去几天?刘富贵现在可能还没有到定北新城呢!”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一下。

半晌,刘爷压低声音:“硬来不行,咱们可以软着来。各坊各铺,把平日里那些不好明说的规矩,都准备好。该打点的,提前打点;该递话的,递个话。我就不信,水至清则无鱼,工坊总衙那几位,就真是铁板一块、油盐不进?”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城南镇抚司衙门。

胡元刚从外头回来,身上的披风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他大踏步走进值房,对迎上来的副手道:“城西昌隆货栈,盯紧了。里头今晚聚会的那七八个人,底细都摸清楚没有?”

“摸清楚了。”副手递上一份名册,“为首的叫刘三槐,表面做南北货生意,实际是城南七八家私营铁器、木工作坊的牵头人。其余几个,都是各坊的东家或大匠。他们聚会,八成是为了工坊新制的事。”

胡元接过名册扫了一眼,哼了一声:“果然。总衙文书一下,这些地头蛇就坐不住了。聚会议事可以,按谍报司盛大人定的规矩,摆在明面上说没事。但要是敢暗中串联、煽动匠户闹事,或者行贿赂之事——”

他眼神一厉,“有一个抓一个,按律办。”

“明白!”

胡元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喃喃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这工坊新制,还没真正落地呢,牛鬼蛇神就都冒出来了。”

谍报司衙门,盛勇也没睡。

他面前摊着各地刚送来的密报。

东南临汀、西北武朔、中部涂州……几乎每个有望争取试点名额的府州,都有类似城西货栈那样的私下聚会。商人、作坊主、地方乡绅,心思各异,但焦虑和算计是共通的。

“都在活动啊。”盛勇揉了揉眉心,对旁边的周兴礼道,“周大人,您看,这是不是该发个告示,提醒一下?”

周兴礼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平和:“提醒什么?提醒他们不要私下聚会?那是镇抚司的职权。提醒他们不要贿赂官员?那是监察司该管的事。咱们谍报司,职责是探查消息、预警风险,不是执法,也不是教化。”

他顿了顿,看向盛勇:“盛大人,王上设工坊新制,本就是要打破旧有格局,引动各方利益。有动静,是正常的;没动静,反倒奇怪。只要这些动静在可控范围内,不危及社稷安稳,不形成有组织的对抗,咱们就不必过度干预。让他们争,让他们议,让他们各显神通,只要在规矩里。”

盛勇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水浑了,才能看清底下哪条鱼在乱蹿?”

“是这个理。”周兴礼点头,“工坊总衙刚立,涂顺他们需要立威,也需要摸清地方上的真实情况。让于总衙日后施策。咱们要做的,是确保这闹,不会变成乱。”

盛勇嗯了一声道:“那下官就吩咐下去,各地谍报点,重点监控有无跨州串联、有无大规模聚集、有无煽动对抗朝廷的言论。其余细枝末节,记录在案即可。”

“嗯。”周兴礼重新端起茶杯,“记住,咱们是眼睛和耳朵,不是刀。刀该什么时候出鞘,自有执刀人定夺。”

二月二,龙抬头。

归宁城王府后院的账房里,严佩云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最后一笔账算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桌上摊开的几本册子,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青依,你来看看这个。”

洛青依正坐在窗边翻看年前安济院发放物资的记录册,闻声放下册子走了过来。

她看了眼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又看了看严佩云脸上那种混合着兴奋和茫然的复杂表情:“这是……前段时间地方送来的年礼卖的钱?”

“嗯,全卖完了。”严佩云指着账册,手指都有些发颤,“从正月十八开张,到昨儿二月初一收摊,前后不到半个月。五百多件各地送来的特产,从咸鱼、腊肉到瓷器、木雕、毛皮、药材,一件不剩。总共入账……”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千零二十七两又八百文铜钱。这还不算那些大户人家嫌麻烦,直接兑成银票捐给安济院的善款,光是现银就有这么多。”

洛青依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账册仔细翻看。

她注意到,每一笔买卖后面都简单标注了买主的身份:东街“王记布庄”的王掌柜、南城“李家米行”的李东家、指挥司刘主事家的嬷嬷、书院赵先生的儿子、城南开饭馆的孙寡妇……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买得最多的反倒是那些看起来并不富裕的市井人家,三五文钱买包药材,十几文钱扯块土布,积少成多,竟成了笔不小的数目。

“我原想着,能卖个百八十两,给安济院的孩子们添几床冬被、几件棉衣,就算功德圆满了。”

严佩云叹口气,语气里却满是不可思议,“谁想到……光是西北武朔送来的那十张毛皮垫子,最早卖完,一张卖到了二两二钱;东南临汀的海珠,三匣子卖了十五两;就连西南古白那些看着不起眼的药材包,都有人抢着要,说是泡脚治老寒腿管用……”

洛青依一页页翻着,越看心里越有数。

她放下账册,握住严佩云的手:“这是好事。说明百姓信咱们安济院,也说明各地的东西确实好,是实实在在用得上的。”

“好事是好事,可我愁啊。”严佩云苦笑,指着空荡荡的厢房,“钱是赚了,可东西卖完了。那些来问的、没买着的,天天在原先摆摊的那条街转悠。今儿上午,内政司考功使董立家的大公子还特意跑来,问还有没有武朔的毛皮,说他娘腰腿不好,铺了那张垫子,这几晚睡得特别踏实,想再买一张备着。”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青依,我在想……咱们不能光靠别人送,送来的卖完了就没了。安济院要长久办下去,得有自己的进项。光靠朝廷拨的那点银子,还有零零星星的捐输,够干什么?你看年前洛东城那场大雪,城南棚户区冻病了多少人?咱们送去的炭、药,不到三天就发完了,后头还有人来要,只能硬着心肠说没了。”

洛青依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粗糙的纸页:“你的意思是……”

“咱们自己采办。”严佩云眼睛亮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哪里的东西好卖,咱们就去哪里买。就按这次卖得最好的几样:武朔的毛皮、古白的药材,汉川的泸宁酒、岩山的粗瓷,龙山的海货,天阳的竹纸……咱们派人去当地,直接跟作坊、农户买。买回来,在安济院名下开个正经铺面卖。赚的钱,一部分用来进货周转,剩下的全归入安济院的公账,修房子、请大夫、发米粮,怎么花都有底气。”

“这……”洛青依有些犹豫,“咱们到底是做慈善的,大张旗鼓做买卖,会不会惹人闲话?说咱们与民争利?朝中那些言官,眼睛可都盯着呢。”

“怎么是与民争利?”严佩云反驳,声音里带了点她平日里少有的锐气,“咱们买,是让当地的作坊农户多一份收入;咱们卖,是让归宁城的百姓多一个放心买东西的地方。中间的差价,咱们一文不留,全用来做善事。这是三赢的好事!”

她越说越激动,索性站了起来,在炭盆边踱步:“再说了,你看着这次卖的东西,哪件不是百姓需要的实实在在的物件?不是那些华而不实的珍宝古玩。咱们安济院要卖的,就是个‘实在’二字!老百姓日子难过,精打细算,图的不就是个物美价廉、用得长久?”

洛青依看着大姐眼中难得的光彩,想起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操持后院,心中柔软下来。

她沉吟片刻:“这事……光咱们俩定不了。得问问星楚的意思,还有内政司、财计司那边,规矩要不要立、怎么立,都得议。工坊新制刚颁,正是敏感的时候。”

“那你就去问!”严佩云立刻说,语气里带着恳切,“趁现在工坊衙门成立,各地的官员、商人纷纷到归宁来打听消息、拉关系,正好听听他们的想法。若是可行,咱们就干;若是不行,咱们再想别的法子。总不能坐吃山空。”

洛青依点点头:“好,我今晚就跟星楚说。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可以先做一件事——”

她指向账册上“武朔毛皮”那一栏:“既然这么多人想要,咱们可以派人先去武朔采买一批。就用这次卖得的钱做本钱,不多买,就当试试水。”

严佩云一拍手:“就这么办!我明日就找可靠的人去武朔。吴老和他儿子前年逃难来的,踏实本分,识得几个字,又会算账,让他父子俩去最合适。”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