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义和陆高也相继表示支持,只是看向白季高的眼神,难免复杂。
白季高起身,郑重向陈经天及众人一礼:“承蒙各位大人谦让,临汀府必不负众望,竭力办好丝织工坊,为东南争光,亦为新制探路。”
陈经天点点头:“好,临汀丝织工坊,便定为东南首推。至于岩山瓷、源河木、沙滨爆竹工坊,以及天福的蔗糖……”
他沉吟片刻,“条陈都仔细做,尤其是岩山,要写出脱胎换骨的决心和可行的路径。五日后,全部呈送经略衙门,由本官与孙参军初审后,统一报送工坊总衙。最终能否入选,看你们条陈的功夫,也看总衙的统筹。即便此番不能列为首批试点,规划做得扎实,日后二期、三期,未必没有机会。”
他目光变得锐利:“记住,今日之后,东南各府州,便是在一条船上。临汀工坊成,是东南的招牌;岩山瓷复兴、天福糖兴起,亦是东南的财富。各自打小算盘,不如合力把东南这锅饭煮香。谁若因自家未得首推便暗地里使绊子、不配合,休怪本官军法无情!”
最后一句,已然带上了凛冽的兵戈之气。
参军孙立适时抬起眼帘,冷峻的目光扫过堂下。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谨遵经略大人钧令!”
大堂内,官员们正为临汀丝终被定为东南首推而心思各异,或欣然,或失落,或暗忖日后如何补救争取。
陈经天那句“散了吧”将出未出之际——
“经略大人,各位大人,下官再多嘴几句。”
沈默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顿住。
他站起身,向陈经天及众人拱了拱手,脸上并无得色,反而带着一种审慎的思索。
“临汀丝定为东南首推,确是众望所归,数据使然。白知府肩上的担子,不轻。”他先定了调,随即话锋微转,目光清澈地扫过白季高,又掠过杜群、吕义等人,“只是,下官忽然想到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或许对诸位大人完善条陈有所裨益。”
陈经天重新坐直身体,抬手示意:“讲。”
“今日我等在此商议,争的是东南一域之内的试点名额。”沈默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然则工坊新制,乃王上颁行天下之国策。工坊总衙眼中所见,绝非仅有我东南一地。试想,此刻中部、西南、西北、北面诸地衙门,恐怕亦在如此议事,斟酌推举各自辖下的拳头产业。”
他顿了顿,见众人神色渐渐专注,才继续道:“方才皇甫大人所列数据,只提到了东南出海之物,且只开埠这半年数据。可天下货殖流通,岂止海路一途;况现在各地民生复苏,很多地方以前不出彩的,不代表没有技术、没有底蕴。”
他看向白季高,语气诚恳,“白知府,临汀丝在东南固然首屈一指。但下官在开南任职与往来商旅多有接触,得知西南平定后,磐石府的传统‘磐石丝’恢复极快,其丝以柔韧见长,历来是西路商道的重要货品。而北境新升格的隆济府,其下南青县近年蚕桑推广得力,生丝产量逐年攀升,质地亦属上乘,正借北地毛皮商路往外输运。此二者,皆是我临汀丝未来不可小觑的对手。”
白季高原本平和的神色,骤然凝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专注临汀一府之事,对西南、北面的具体产业复苏情况,确未如此深究。
沈默又转向脸色刚刚恢复些血色的杜群:“杜知州立志重振岩山瓷,拳拳之心,令人敬佩。然则瓷器一道,竞争或许更为激烈。前朝京师天阳府辖下,有一石吉县,其瓷土资源得天独厚,虽因战乱一度凋零,但根基未毁。如今陈到府台接任洛天术大人坐镇天阳,大力整顿民生,恢复工商。以陈大人之能,加之天阳府原有的匠作底子和四通八达的区位,石吉瓷重振旗鼓,恐在朝夕之间。届时,岩山瓷所要面对的,便是这样一个拥有历史底蕴、中枢关照的强劲对手。”
杜群刚刚因“市场不认”而受挫的心,此刻又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之前只想着和临汀丝争,想着挽救本土技艺,却未曾将视野放到如此广阔的天地中去比较。
连原本有些失落的吕义和陆高,也都愣住了。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争的,或许只是一个“入场竞逐”的资格。即便拿到了,摆在面前的也不是一条康庄大道,而是一条需要与天下同类佼佼者激烈搏杀的血路。
刘谦更是心头剧震。
他刚刚为甘蔗找到一线生机而狂喜,此刻却想,若砂糖真的有利可图,其他适宜种植甘蔗的州府,难道会坐视不理?天福府的优势,又在哪里?
堂内一片寂静。方才因“首推”落定而产生的或轻松或失落的情绪,此刻被一种更深沉、更清醒的紧迫感所取代。
沈默将众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力量:“下官提及此事,绝非危言耸听,更非要打击诸位大人兴办产业的决心。恰恰相反,正因为看到全国范围内的竞争必将到来,我等东南的条陈,才更需深思远虑,扬长避短,不能仅满足于有传统、有资源,更需写出何以能胜、何以能久的章法!”
他看向陈经天:“经略大人,下官愚见,此次呈送总衙的条陈,除了说明产业基础、规划方案、预期效益,或许还需增加一‘节’,专论‘与天下同类产业竞合之析及本处优势所在’。要让总衙的大人们看到,我东南所推选的产业,不仅在其内部脱颖而出,更有能力、有谋划在未来全国的产业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乃至引领风骚。如此,我们的条陈,分量才足,胜算才大。”
陈经天凝视着沈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赞赏,更有沉重的压力。
“沈默啊沈默,”他摇了摇头,语气说不上是感慨还是无奈,“你这一席话,把他们刚有点热乎气的心,又给按回冰窟窿里去了。”
但他随即正色,目光如炬扫过全场:“不过,说得对!说得太对了!王上为何要行此新制?就是要让天下有活力的产业都冒出头来,在规矩里竞争,优胜劣汰!咱们东南,若是只关起门来觉得自己不错,拿出去一比就现了原形,那才是丢人现眼,辜负王上,也辜负东南的百姓!”
他手指重重敲在扶手上:“都听清楚了?沈默点出的这个竞合之析,至关重要!白季高,你的条陈里,不仅要写如何整顿丝行、提升工艺,更要写明,临汀丝相较于磐石丝、南青丝,独特的优势何在?是水质?是蚕种?是独有的织造秘法?还是未来可以通过市舶司直通外洋的便利?如何保持并扩大这些优势?”
“杜群!岩山瓷对比石吉瓷,劣势在传承断代、市场不认,优势呢?是否在瓷土特质仍有潜力可挖?能否避开与石吉瓷在传统器型上的正面竞争,转而研发更适合外销、或更具文人意趣的新品类?你想复兴,光喊救命没用,得拿出‘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真东西!”
“吕义,刘谦,陆高,你们也一样!木材加工、蔗糖、爆竹,天下能做的地方多了去了!你们的条陈,若写不出凭什么你能做得比别处好、成本更低、卖得更远,那就趁早别递上去,免得自取其辱,也浪费总衙诸位大人的工夫!”
陈经天的话如同鞭子,抽打在每个人心上。
原先因内部排序而产生的些许得意或怨气,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更大战场、更严峻挑战的肃然与凛惕。
白季高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下官受教。必当重新梳理,深挖临汀丝核心竞争力,补全竞合之析。”
杜群眼神重新凝聚起锐光,不再是单纯的悲愤,而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劲:“下官明白!岩山瓷若不能找到独辟蹊径的生路,纵然得到试点,亦是死路一条。下官回去,定与残存老匠人同吃同住,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岩山瓷‘活’下去的理由!”
吕义、陆高、刘谦等人也纷纷表态,思路已从“争名额”彻底转向了“谋生存、图发展”。
陈经天看着众人神情的变化,知道沈默这一剂“清醒药”下得正是时候。
他挥挥手,这次是真的疲惫了:“都回去好好想,重新写。五日后,条陈再见分晓。散了吧。”
会议结束。
官员们起身行礼,依次退出。
杜群走得最慢,小心翼翼地将瓷片收回包袱。刘谦脚步有些发飘,脸上悲喜交加,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被吕义扶了一把。
沈默和皇甫辉走在最后。
出门后,皇甫辉才长长舒了口气,低声道:“沈兄,今日多亏你提点。”
沈默微微一笑:“是你数据详实,言之有物。经略大人要的是能决策的依据,不是空口白话。日后东南工坊之事,只怕还有倚重市舶司数据之处。”
皇甫辉点头,若有所思。
大堂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穿堂风和渐渐暗下去的天光。
陈经天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对一旁整理文书的孙立道:“这个沈默……张全老大人,眼光真是毒啊。”
孙立停下笔,认真想了想,点头:“是。他能看到一域之外,想到全局之争。此格局,确非寻常知府知州可比。”
“不只是格局。”陈经天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他懂得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把该点的破、该戳的痛,点透戳破。既让所有人警醒,又不至于令人绝望,反倒激起了斗志。这份火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欣慰,还是感到了如此才俊可能不能久在东南任官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