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年近腊月,京城的北风都像是带着刀子似的,翰林图画院里的一隅偏房内,窗纸就被这北风直接捅破了半块,雪沫顺着就往里钻。
赵衡回过神时,只发现自己的案上除了半锭残墨、几张旧画和秃笔,手边再无他物可以将这窗户堵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洗得发白的青布官服,在这画院里混了这些年,因着年轻时不懂钻营,早早被挤到边缘,如今人到中年,却连个正经差事都捞不着。
北风呼啸将他桌案上的旧画吹得漫天都是,他来不及伸手阻挠什么却听见门外忽然传来靴底踩雪的声响。
一名面嫩的内侍掀帘进来,眉眼精明,手里捧着薄薄一纸公事,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赵衡身上时,淡淡定了定。
“赵待诏,内侍省传谕:
近来司记司内库旧藏图画、图轴多有潮霉脆裂,需按原式补画修复。
其中数件涉及早年嫔御追像,经查询,系你当年经手,着你不日前往司记司听候柳司记安排。”
只是内廷寻常公事传唤,却也足够让赵衡猛地站起身,又惊又疑。
惊喜的是,沉寂多年,竟还有人记得他;踟蹰的是,这般陈年旧档修补,想来是什么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赵衡心头打鼓,忙将袖中仅剩的几吊铜钱悄悄攥紧了,趁左右无人,上前一步挤出一副尴尬的笑容低声问询:
“公公慢行……这差事……内里可有什么说法?”
内侍睨他一眼,掂了掂手里的银钱,才松了口风:
“实话与你说,其实就是按图索骥,早年这些画你也画了不少吧?因你经手最熟,故而才寻到你头上。”
赵衡刚松半口气,却见内侍忽然拖长了语调,神色莫测。
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屏住,只当是什么祸事临头,一脸期盼地盯着对方。
“要说不好之处嘛——”内侍慢悠悠道,“如今司记司新换了掌事司记,新官上任三把火。
据说这位司记上位短短两个多月就将司记司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将门户清扫干净。
如今这时候才提起旧档重修、旧画补绘,正是她立规矩的时候,说不准,便要百般刁难,仔细查验。”
赵衡心猛地一沉,脸色微白。
上位之后清理门户,如今这是由内转外折磨了吗?
果然,好差事轮不上他,轮到头上的,便是这等容易出错、还可能被苛责的苦活。
见他神色逐渐由激动变得颓丧,这内侍话锋一转,在赵衡看不见的地方补了句:
“不过,也未必全是坏事。
这位柳司记,是惠安夫人身边一等一的得力人。
近来宫里都在传,惠安夫人打算等来年开春、天气和暖的时候,请一位功底扎实的老画师,为他们一家四口绘上一幅画。
这消息传出来有几天了,画院不少人都摩拳擦掌,削尖了脑袋想揽这活。
赵衡整个人一怔,僵在原地。
他在画院角落被冷落多年,这般要紧消息,也是无人告知他。
可此刻入耳,赵衡的心底既自卑又激动,内监的提醒就像是一道强光骤然照进他灰暗无望的日子里。
他猛地抬眼,看向内侍的目光,几乎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
内侍见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一笑,点到即止:
“你若是在柳司记面前行事稳妥、补画细致,得了她一句好,将来开春那幅画像,她说不定便在惠安夫人面前,替你美言一句。
到那时,是继续冷坐,还是一步翻身,可就全看你自己了。”
内监一席话,说得赵衡心潮翻涌,手脚都微微发颤。
他连连躬身,千恩万谢,一路将内侍送至门外,反复保证必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待宫人走远,赵衡站在寒风里,久久未动。
旧档补画是苦差,可背后,却拴着他翻身的唯一指望。
他回屋翻出另一套虽略微崭新却许久未穿的整齐公服,细细掸去上面的尘埃,一双盯着衣服的眼睛越发明亮。
腊月里一连几日阴寒,总算盼来一个放晴的日子。
天光透亮,积雪映得宫道一片明晃,赵衡一早就提着画箱,恭谨地候在司记司门外。
他这一身的青布公服虽然稍微新一些,可是仔细打量便发现并非这个季节穿的棉服,锦衣之下鼓鼓囊囊的夹袄又显得整个人越发局促。
冬日里风一吹,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轮到司记司的宫人将他引进来的时候还不由得看了好几眼。
好像个缩头的王八。
不过好在,司记司里的炭火倒是很足,甚至还为这么一位外男辟了单独的值房。
赵衡一进屋,一股暖融融的炭火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意。
他站在原地,环顾一周,屋内地龙烧得温热,炭盆里炭火也燃得安静,窗明几净,桌案上甚至还备好了一些茶点。
赵衡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心头微微一酸。
他在画院冷置多年,冬日里炭火向来只够勉强不冻手,屋漏风、衣单薄,早已是常态。
今日不过是来修补旧画,竟得这般礼遇,受宠若惊的同时又不禁为自己遭遇落泪。
他刚在案前立定,便听见门外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纤细身影掀帘而入。
女子一身司记制服,端庄利落,只是看着年纪不过豆蔻年华,可眉眼间已有几分超出年岁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