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悔大师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
水下,那些惨白的、浮肿的、指甲脱落的手——
像无数条冰凉的蛇,攀住他的脸,缠住他的脖子,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塘水漆黑浓稠,瞬间裹住他的双眼。
腥臭的塘水灌入口鼻,窒息感排山倒海而来。
胸前的佛珠,在水中漂浮着打转……
有悔大师想喊,可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水面上的那张脸,还在幽幽地瞧着他。
鬼脸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大到不合常理,嘴角撕裂,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牙齿的牙床。
黏稠的液体从那个黑洞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
“下来……下来陪我……”
有悔大师的脚下一空!
他的僧袍在水里膨胀开来。
像一只巨大的、湿透的裹尸布,缠住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水面上,苏文正的声音模糊不清地传来:“大师——!大师——!”
就在方才,他与有悔大师并肩细查书院痕迹,两人正低声说着宋府灭门的种种疑点,忽然觉得身后刮来一阵冷风。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身旁的有悔大师便如同失了神智一般,猛地朝着不远处那片僻静水塘冲去,脚步仓促,全然不似平日的沉稳!
苏文正心头一紧,刚要出声呼喊,便眼睁睁看着有悔大师两脚朝上,直直朝塘中栽去!
“大师——!”苏文正大喊。
他的腿前些日子受过伤,虽然被云昭救回来了,可到底年纪大了,元气难复,腿脚依旧不利索,走起路来仍有些跛行。
每跑一步,膝盖骨里就像有根针在扎,疼得他额头冒汗。
可他不敢停,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快来人!大师落水了!”
塘边湿滑,他的脚踩在烂泥上,打了几个趔趄,险些自己也栽进去。
万幸——他一把抓住了有悔大师的腰带!
腰带是粗布做的,浸了水,沉得像铁,勒得他手掌生疼。
苏文正死死攥着,身子往后仰,两条腿蹬在塘边的石头上,拼了命地往后拽。
可水里那股力道太大了!
像是有无数只手与他对抗,他不仅拽不上来,自己还被一点一点地往前拖。
苏文正憋着力气拖拽,抬头喘息的瞬间,目光骤然瞥见不远处小径上快步走来两道身影!
一人是书院执掌课业的何先生,另一人身形熟悉,正是他的大儿子苏凌岳!
大喜过望之下,苏文正声音都在颤抖,高声呼喊:“慎行!阿岳!快过来!快搭把手救有悔大师!”
何慎行跑得快些,几步冲到塘边,弯腰就去拽有悔大师的手臂。
他年纪虽大,可身子骨硬朗,一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有悔大师的胳膊,和苏文正一起往后拽。
苏凌岳跑得慢些。
他经过林静薇那件事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瘦了一大圈,颧骨高突,眼窝深陷,走起路来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跑到塘边,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水里。
苏文正急了:“阿岳!愣着做什么!快帮忙!”
苏凌岳站在那里,嘴唇发青,眼睛黑漆漆的——
苏文正看得清楚,当即意识到了不对劲!
却见苏凌岳弯腰,捡起一块石头。那石头不小,有成年男子拳头那么大,棱角分明,边缘还沾着湿泥。
他攥着那块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阿岳——!”苏文正的声音变了调。
苏凌岳举起石头,猛地砸在何慎行的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像砸在一截朽木上。
何慎行的身子猛地一僵,手从有悔大师的胳膊上滑落,瞬间昏死过去!
苏凌岳缓缓抬眼,脸色青黑如死灰,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只有一片死寂的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