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嘴上没点破,朱由校却隐隐嗅出一丝寒意——西平侯这一支,怕是已入了天子的眼。
他这般揣测,并非空穴来风。
云南地处极边,自沐英受命永镇以来,经沐春、沐晟父子两代经营,虽土司盘根错节,地方却日渐安稳,市井渐活,田畴渐丰。
而沐家三代扎根,早已如古树盘虬,枝干覆满滇地山川,一家之势,压得旁人难喘气。
早在沐英尚在时,朱元璋便先后派靖江王之孙朱守谦、第五子周王朱橚赴滇就藩,想分一分沐家的权柄。
结果两人皆铩羽而归,灰头土脸回了京城。
彼时朱元璋念及沐英是自己养子,忠勤无二,又素来敬重太子朱标,听朱标几番劝说,便暂且按下了这念头。
可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骤然病逝,沐英悲恸成疾,竟随之撒手人寰。
其子沐春承袭爵位,朱元璋旧虑复燃。
先是严旨将沐英灵柩运回南京厚葬,以孝道为绳,牵住西平侯一门;再将十三子岷王朱楩的封地,由甘肃改迁云南。
可惜朱楩终究斗不过沐春,到了云南,寸功未立,反被架空,全然没能搅动沐家半分根基。
甚至朱元璋赐给他的左、右、中三卫亲军,也被沐春硬生生截在半道上,一兵一卒都没落进岷王手里。正因如此,后来朱允炆削藩时才头一个拿他开刀——手无寸铁,连自保的本钱都没有。
而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朱棣登基后,头一件事就是把皇五女许配给沐晟的幼弟沐昕,借姻亲稳住沐氏根基。
紧接着又下旨,命岷王重返云南就藩。
可朱棣万万没料到,这位岷王竟是个扶不起的软脚虾:斗不过老辣的沐春也就罢了,连刚接掌大权的沐晟都压不住,上任没多久便狼狈逃回南京,颜面尽失。
朱棣只得再出一招,将骁勇善战的汉王朱高煦改封云南,指望这个军事奇才替朝廷镇住沐家。谁知朱高煦满脑子都是夺嫡大计,压根儿不愿离京就藩,奏疏里推三阻四,最后干脆装病赖着不动。
于是沐家便稳坐云南,牢牢攥着兵权、税权、人事权,如磐石般纹丝不动,直等到末代黔国公沐天波流亡缅甸、客死异乡,这场绵延两百余年的世袭镇守,才算画上句点。
朱由校将这段旧事在脑中过了一遍,心中那点揣测愈发笃定。
细想也合情理——沐家世代镇滇,云南早已形同独立王国;军政民政一把抓,换作哪个藩王坐在龙椅上,都得夜里睁着眼睡不踏实。
去年沐晟进京提亲,表面是求一门好亲事,背地里恐怕也是想放低姿态,向朱棣递个服软的信儿,消解几分猜忌。
可朱棣仍执意派朱由校来云南,足见沐晟那趟京城之行,根本没撬动皇帝心里那杆秤。
木桶里的热水正悄悄散尽热气,水温一点点沉下去。
朱由校仰头静默片刻,起身跨出浴桶,擦干身子,一件件套上衣袍。
管他朱棣对沐家存的是什么心思,朱由校打定主意,绝不往这摊浑水里踩一脚。
道理再明白不过:沐家是大明西南真正的巨擘,而他在沐家人眼里,不过是一只嗡嗡乱飞、随手就能拍死的蚊子。就算朱棣真要动沐家,朱由校也只打算远远站着,袖手旁观。
朱棣非派他来云南,原因简单得很——他这个身份,天生就不可能被沐家笼络,更不会替他们遮掩粉饰,所见所闻,必定原原本本报回南京。
想透这一层,朱由校强忍周身酸乏,推开房门,在两名亲兵护送下登上胜境关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