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春,三月。
湘西沅陵,酉水与沅江交汇处。
沈知意站在渡口的青石台阶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向东流去。春汛刚过,水势还很大,江面比平时宽了三分之一。对岸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半山腰的吊脚楼像悬在空中的盒子。
她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衣裳,头发用同色的布巾包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村妇。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她的眼神过于清明,皮肤过于细腻,这两年半在乐山的平静生活,让战争的痕迹从她脸上褪去了一些。
杜清晏从渡口的小茶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粗粮饼子。“船家说还要等一刻钟,”他把一个饼子递给沈知意,“水太急,对岸的船不敢过来。”
沈知意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粗糙的玉米面混着野菜,味道很淡,但她吃得很仔细。这是徐砚深在信里约定的地点和时间——三月十五,沅陵渡口,辰时三刻。他从鄂西前线偷来的三天时间,他们从乐山辗转四天抵达的相见。
辰时三刻整,对岸的船靠岸。沈知意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心跳忽然加快了,最后一个下船的人,穿着破旧的灰布短褂,戴着斗笠,肩上搭着包袱,走路时左腿微跛。但当那人抬头露出斗笠下的脸时,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徐砚深。
他瘦得厉害,脸颊凹陷,皮肤黝黑粗糙,左眼角多了一道浅疤。但他确实是徐砚深。他没有立刻朝他们走来,而是混在人群中走了几十步,拐进一条小巷,才停下脚步回头。
沈知意和杜清晏跟了上去。
小巷深处有家客栈,门面破旧。徐砚深推门进去,掌柜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递过一把钥匙。
“三位住店?”掌柜的语气平常,但目光在三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嗯,两天。”徐砚深接过钥匙,声音沙哑。
上楼时,沈知意听见掌柜低声对伙计说:“这三人……不像寻常关系。”
伙计问:“怎么不寻常?”
“你看那军人的眼神,看那两位,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但也不是……”掌柜摇摇头,“算了,乱世,什么都有。”
二楼最里间的屋子。徐砚深推开门,等两人进去后,仔细闩上门闩,拉上窗帘。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摘下斗笠。
“知意,清晏。”他的声音确实沙哑得厉害。
沈知意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看着眼前的徐砚深——三十二岁本该是壮年,但战争在他脸上刻下了超越年龄的沧桑,看起来像是历尽了四十载风霜。
杜清晏先开口:“你的腿?”
“上个月在荆门,被弹片擦了一下,不碍事。”徐砚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们……看起来很好。”
“我们很好。”沈知意终于说出话来,“你呢?真的只是擦伤?”
“真的。”徐砚深在桌边坐下,倒了三碗凉茶,“坐。时间不多,我们说正事。”
三人围桌而坐。徐砚深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玄尘道长配的新药,说对最后阶段的能量疏导有帮助。”
沈知意接过布包,里面是几个小瓷瓶,还有一张药方。
“道长说,‘镇水九牛’系统正在自我修复,但需要时间。你们体内储存的那部分能量,必须在明年春天前安全导回大地。”徐砚深看着他们,“所以你们必须在明年春天前完成疏导。不能急,也不能拖。”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江声隐隐传来。
“前线怎么样?”杜清晏问。
徐砚深的语气很平静,但内容沉重:“很艰难。宜昌失守后,日军控制了长江中游。我们在鄂西山区打游击,物资短缺,伤亡很大。但还在坚持。”
“要一直这样下去吗?”沈知意忍不住问。
“等到胜利。”徐砚深的回答很简单,“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三人都明白那个“或者”是什么意思。
中午,客栈掌柜送来了饭菜——糙米饭,炒青菜,一小碟腊肉。三人安静地吃饭,像真正的一家人。徐砚深把腊肉都夹到沈知意和杜清晏碗里,自己只吃青菜。
“你多吃点。”沈知意想把肉夹回去。
“我在部队有吃的。”徐砚深挡住她的筷子,顿了顿,说了实话,“紧张,但还能坚持。你们在后方,该补补。”
吃完饭,徐砚深说想出去走走。三人沿着江边的小路往上游走。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走到一处无人的河滩,三人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
“清晏,”徐砚深忽然说,“教我用枪吧。”
杜清晏愣了一下:“什么?”
“你枪法好,我知道。”徐砚深很认真,“在武汉的时候,我看过你打靶。教我用枪。不是步枪,是手枪。近身防卫用的。”
“你是军官,不会用手枪?”
“会,但不够好。”徐砚深从后腰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我想学得更准,更快。前线的阵地战越来越少,更多的是遭遇战、游击战。有时候距离很近,手枪比步枪管用。”
杜清晏接过枪,检查了一下,卸下弹匣。他站起来,走到空地上,演示了标准的持枪姿势,快速拔枪的动作,瞄准的要点。徐砚深学得很认真,像个刚入伍的新兵。
沈知意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一个文人教一个军人用枪,这场景有些荒诞,但又很真实。在这场战争中,每个人都在学习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技能。
练习了半个多小时,徐砚深的动作明显熟练了许多。杜清晏把枪还给他:“多练。手枪的诀窍是手感,练到手和枪融为一体。”
“谢谢。”徐砚深收起枪,“作为交换,我教你点东西。”
“怎么识别日军军衔,怎么从服装判断部队番号,怎么听炮声判断距离和口径。”徐砚深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们需要这些知识。”
杜清晏的脸色变了:“砚深,别说这种话。”
“必须说。”徐砚深的声音很平静,“战争的事情,谁也说不好。我希望你们永远不需要这些,但万一需要,我希望你们懂。”
接下来的时间里,徐砚深真的开始教他们这些战场知识。他在地上画图,讲解日军军服的细节,模仿各种炮声。沈知意和杜清晏认真听着,记着。他们知道,这是徐砚深表达关心的方式,用他最熟悉的战场经验,为他们准备最坏的打算。
太阳西斜时,三人往回走。经过一片竹林时,徐砚深忽然停下脚步。
“知意,”他说,“你体内的能量,最后阶段可能会有些反应。”
沈知意看着他:“什么反应?”
“道长说,能量完全消散前,可能会短暂地反扑。就像潮水退去前,最后一波浪。”徐砚深的表情很严肃,“那个时候,你会很难受,但一定要坚持住。清晏,你要在她身边。”
“我会的。”杜清晏握住沈知意的手。
“还有,”徐砚深看着沈知意,“如果实在撑不住,记得我们。”
“记得你们?”
“记得我,记得清晏,记得我们三个人。”徐砚深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记得我们在常德说的话。记得战争结束后,我们要一起生活。这是锚,能帮你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