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勉强渗进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刘海中在冰冷的被窝里挣扎着想起床小解。连着几天的低温,让屋里仿佛冰窖一般,呵气成雾,他本就老迈的关节如同生了锈的门轴,嘎吱作响,酸痛难忍,加上连日心情郁结,气血不畅,胸口总像堵着团湿棉花。
他刚用手臂支撑着,笨拙地坐起一半,一阵剧烈的、毫无预兆的头晕目眩猛地袭来,眼前瞬间一黑,无数金星乱迸,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鸣响,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旧木偶,失去了所有控制,重重地从床沿侧身栽了下来,“噗通”一声闷响,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试图呼喊,喉咙肌肉却僵死了,只能从喉管深处挤出“嗬嗬”的、如同漏了气的破风箱般短促而费力的气音,半边身子——从脸颊到脚趾——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不属于自己了,沉重而麻木,动弹不得。刺骨的寒意从毫无铺垫的地面,顺着薄薄的、洗得发硬的棉布内衣,一丝丝、一股股地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残存的意识都在发抖,却连蜷缩身体、获取一点暖意的力气都聚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外面传来孙子睡意惺忪的哭闹声和儿媳王霞在隔壁窸窸窣窣准备早餐、锅铲碰撞的动静。刘海中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凝聚在还能稍微活动的那只左手,手指微微曲起,极其微弱地、一下下拍打着冰冷的地面。
“咚……咚……”
声音轻微得如同老鼠啃噬墙根,立刻被外间的响动淹没了。
又过了好一阵,也许是屋里异乎寻常的持续寂静引起了王霞的怀疑,她骂骂咧咧地、带着不耐烦的嘟囔声,一把推开了刘海中房间虚掩的门:“死老头子,大清早的搞什么鬼,也不吱……”话没说完,后半截卡在了喉咙里。她就看到了倒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巴歪斜、半边身子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的刘海中,他的眼睛半睁着,却毫无神采。
王霞吓得往后跳了半步,随即,惊愕迅速被一种毫不掩饰的嫌恶和“天大的麻烦来了”的表情取代。她尖声叫起来,声音刺破了清晨的压抑:“光齐!刘光齐!你快来看看你爸!这是怎么了!”
刘光齐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鞋走过来,看到地上瘫软如泥的父亲,脸色也瞬间变了,不是担忧和惊慌,而是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浓重烦躁和晦气感,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上前和妻子一起,手忙脚乱、动作粗鲁地把沉甸甸、软绵绵的刘海中抬回硬板床上。刘海中浑身冰凉,嘴唇乌紫,那瘫痪的半边身体软绵绵地耷拉着,像半袋毫无生气的面粉。
“这……这可怎么办?”刘光齐搓着手,在狭窄得几乎转不开身的房间里烦躁地踱了两步,眉头拧成了死结,眼神飘忽,就是不看向床上的父亲。
“还能怎么办?送医院啊!等着咽气吗?”王霞没好气地说,声音尖利,“难不成死在家里?多晦气!”
送到医院,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经过一番匆匆忙忙的检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病历,诊断冰冷而直接,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急性脑梗,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半边身子瘫痪,语言功能受损,生活基本不能自理,需要长期有人照顾,康复希望渺茫。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充斥着药水味的医院走廊里,于刘光齐家内部引爆了。
“长期照顾?谁照顾?我怎么照顾?我不用上班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刘光齐第一个跳了起来,脸涨得有些红,对着医生,更像是说给旁边冷着脸的王霞听,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我哪有时间天天守着他,端屎端尿?”
王霞更是直接把脸拉了下来,能刮下一层霜,声音又尖又利,毫不顾忌不远处其他病人和家属的目光:“刘光齐!我告诉你,想都别想!我伺候小的还得伺候个瘫子老的?我没那个闲工夫,也没那个菩萨心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非要把他弄回家,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两人当着还没完全清醒、但意识已能模糊感知的刘海中,就在这充斥着疾病与愁苦气息的医院走廊里,毫不避讳地吵了起来。刘光齐抱怨父亲是累赘,拖垮全家;王霞则句句紧逼,威胁恐吓,字字如刀。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刘光天也匆匆赶到了医院,额头上还带着点汗。看到大哥大嫂这副剑拔弩张、推诿塞责的样子,他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心里那把小算盘也飞快地、无声地拨动起来,眼神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