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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3章 三人行(续):羁绊(上)(1 / 2)

八月末的天,暑气还没散尽,但早晚已经能感觉到一丝丝凉意。天是那种很高很远的淡蓝色,云絮丝丝缕缕的,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清水,在天上随意抹了几笔。阳光依旧很足,明晃晃地照着,但不再像七月那样毒辣,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点慵懒的味道。

事务所里,空调还开着,但温度调高了些。晓晓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个地摊淘换来的、印着夸张肌肉猛男图案的紧身背心和迷彩裤,正撅着屁股,对着客厅那面有点起皮的墙壁,嘴里“嘿嘿哈哈”地比划着,拳头挥得虎虎生风,时不时还猛地转身,做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侧踢动作。

“哈!看招!史泰龙附体!”她一记直拳打向空气,然后保持出拳姿势,对着沙发上正刷手机的方阳挤眉弄眼,“怎么样?大色狼,像不像兰博?硬汉不硬汉?”

方阳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件紧绷的、印着夸张肱二头肌图案的背心上停留了两秒,诚恳地说:“像。特别像……穿了童装还非要学大人打架的吉娃娃。”

“大!色!狼!”晓晓气得跳脚,收回拳头,作势要扑过去,“你才是吉娃娃!你全家都是吉娃娃!我今天不把你打出屎,就不是事务所未来的武力担当!”

“就你?还武力担当?”方阳把书一扔,懒洋洋地站起来,比晓晓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来,我让你一只手,你能碰到我衣角,算你赢。”

“这可是你说的!”晓晓眼睛一亮,摩拳擦掌,脚下开始不规则地跳动,嘴里模仿着拳击比赛的解说,“女士们先生们!今晚的重头戏!由未来格斗女王,晓晓·史泰龙,对战嘴炮王者方·大色狼!比赛开始!”

她怪叫一声,猛地一个前冲,挥拳就打。动作倒是挺快,但破绽百出。方阳连脚步都没挪,只是微微一偏头,晓晓的拳头就擦着他耳朵过去了。她收势不住,往前踉跄了一步,方阳顺手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哎哟!”晓晓捂着后脑勺,更气了,转身一个扫堂腿。方阳轻轻一跳就躲开了,落地时还顺手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晓晓“哎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方阳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大色狼你耍赖!”晓晓坐在地上,气鼓鼓的,但眼睛里也带着笑,显然没真生气。她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不服气地说:“你等着!等我找迈克哥特训!迟早打得你满地找牙!”

“找我特训?”迈克正好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刚保养好的手枪零件,闻言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晓晓,“你确定?我的训练,很苦。”

“我不怕苦!”晓晓挺起小胸脯,拍了拍,“我要变强!像史泰龙一样!一个打十个!不,一百个!做事务所最硬的硬汉!”

“晓晓,”菲菲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从厨房走出来,闻言无奈地摇头,“女孩子家,文静点不好吗?天天打打杀杀的,像什么样子。”

“就是,”小雅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古书,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黄帝内经》有云,女子以静为养,以柔为美。你这般躁动,于气血不利。”

“菲菲姐,小雅姐,你们这是偏见!”晓晓跑到菲菲身边,抢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谁说女孩子就不能当硬汉了?花木兰还替父从军呢!穆桂英还能挂帅呢!我晓晓,就要做新时代的兰博,事务所的定海神针!”

“定海神针?”方阳嗤笑,“你最多算根定海绣花针,风一吹就跑了。”

“可恶的大色狼!我跟你拼了!”晓晓又张牙舞爪地扑过去,这次被菲菲一把拉住。

“行了行了,别闹了。”菲菲把葡萄盘塞到她手里,“想吃葡萄就安静坐着吃。再闹,晚上没你饭。”

晓晓立刻老实了,抱着葡萄盘,窝回沙发里,但眼睛还是不甘心地瞪着方阳。方阳冲她做了个鬼脸,气得她又想扔葡萄,被菲菲一个眼神制止了。

屋里充满了打闹声、笑骂声,和葡萄的甜香。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斑。这平凡又有点闹腾的午后,是事务所最常见的日常。

然而,这份日常的平静,很快就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

敲门声不重,甚至有些怯生生的,但在屋里的笑闹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五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门口。

“谁啊?”晓晓嘴里还塞着葡萄,含糊地问。

菲菲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很老,很瘦,背佝偻得厉害,像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柱。头发稀疏花白,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深深皱纹,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灰黄色。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很干净的旧式中山装,脚上是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泛白的帆布包。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安,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菲菲,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在他身后,是空荡荡的、被午后阳光照得明晃晃的胡同,更衬得他形单影只,苍凉孤寂。

“老先生,您找谁?”菲菲放柔了声音问。

老人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菲菲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请、请问……这里是……‘晨曦灵异事务所’吗?”

“是。您请进。”菲菲侧身让开。

老人犹豫了一下,才挪动脚步,慢慢地、几乎是蹭着地面挪进了屋。他站在客厅中央,更加局促了,双手紧紧攥着那个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另外四个人,目光在晓晓那身奇装异服上停留了半秒,又迅速垂下,像个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老先生,坐。”菲菲指了指沙发。

老人连连摆手:“不……不用,我站着就行……我……我说完就走,不多打扰你们……”

“坐吧,没事。”小雅也站起身,温和地说,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

老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只坐了半边沙发,腰板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接过小雅递来的水,低声道了谢,却没喝。

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晓晓也收起了嬉笑,好奇地看着这个拘谨的老人。方阳和迈克也放下手里的东西,坐正了身体。

“老先生,您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菲菲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温和。

老人又沉默了很久,仿佛在积攒勇气。他端起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也没在意,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重新紧紧攥住帆布包。

“我……我姓刘,刘德明。”他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但努力说得清晰些,“我……我想请你们,帮我找……找我的老伙计。”

“老伙计?”晓晓忍不住问,“是……人吗?”

老人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过去:“是……也不是。它……是头牛。一头大黄牛。”

牛?事务所五人都愣了一下。找牛的委托,他们还是头一次接到。

“牛……老先生,您的牛,丢了?”菲菲问。

“丢了……五十一年了。”刘德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悲伤,“不,不是丢。是……死了。为了救我,死了。”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老眼里迅速积聚起水光。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汹涌而上的情绪,开始讲述那个埋藏了半个世纪的故事。他的语速很慢,时常停顿,仿佛每一个字,都沾着陈年的血泪和风雪。

“那是……1974年。我那时候,在东北,一个叫靠山屯的村子里……接受改造。”他用了“改造”这个词,声音里带着苦涩,“成分不好,是黑五类。干最重最脏的活,犁地,挑粪,修水渠……还时不时,要被拉出去批斗。村里那些成分好的,大队长,支书,还有跟着起哄的……没少打我,骂我,克扣我的口粮。最难的时候,我连树皮、草根都啃过。”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眼神更空了。

“后来,队里分配给我一头牛,让我专门负责犁地。是头老黄牛,很老了,毛色都发暗了,身上还有不少陈年的鞭伤、烫伤。它跟我一样,也是被嫌弃的,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草料,还经常挨打。那些管牲口的人,心情不好,或者我犁地慢了点,就拿鞭子抽它,用烧火棍烫它……”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他抬起粗糙枯瘦的手,抹了把脸。

“我就跟它说,老伙计,咱俩……是同病相怜啊。我挨批斗,你挨鞭子。我没饭吃,你也没好草料。咱俩……就相依为命吧。”

“从那以后,我就对它格外上心。自己饿着,也偷偷省下点豆饼、麸皮喂它。晚上别人都睡了,我就溜到牛棚,给它梳理打结的毛,用温水给它擦洗伤口。它通人性,知道我对它好,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我挨打回来,坐在牛棚边发呆,它就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我的手,轻轻地哞一声,像是在安慰我。”

“那几年,要不是有它陪着,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它是我在靠山屯,唯一的……亲人。”

刘德明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滴在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前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

“75年开春,农忙,犁地播种。村里……连续死了几个人。有大队长,有支书,还有两个平时蹦跶得最凶的民兵。死得很怪,都是晚上,在野地里,被发现的时候,人断成了两截,腰那里,齐齐地断了,像是被什么特别快、特别利的东西,一下子切开的。肠子肚子流了一地……”

晓晓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脸色发白。方阳和迈克皱紧了眉。小雅闭上了眼睛。菲菲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村里一下子就乱了,人心惶惶。开始有流言,说……是‘鬼借灯’。”刘德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古老恐怖传说时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老辈人说,深山里,以前打仗死的人多,冤魂不散。到了晚上,特别是阴雨天,或者月黑风高的时候,这些孤魂野鬼会聚在一起,它们没有光,看不见路,就会向活人‘借’灯,其实就是借活人的‘阳气’,‘生气’。被借了灯的活人,瞬间就会被吸干精气,身体也会被阴气割裂,断成两截……死状,就跟那几个人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有点庆幸,甚至有点窃喜。”刘德明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因为死的那几个人,都是批斗我、打我最狠的。他们死了,我觉得……自己至少能少挨几顿打,少受点罪。我甚至还偷偷对着老黄牛说,老伙计,你看,恶有恶报……”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仿佛那口气堵在胸口五十年,此刻才艰难地吐出来。

“可是……好景不长。新调来的大队长,更坏,更恶毒。他为了出成绩,逼着我们没日没夜地干活,天不亮就出工,不到半夜不让回。他亲自带着民兵,扛着枪,在田埂上巡逻监督,谁敢偷懒,上去就是一枪托,或者一脚。”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四月十七,谷雨前后。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我们被赶到离村子最远的一片坡地犁地播种。我扶着犁,老黄牛在前面拉。还有另外三四个人,在旁边点种,施肥。新来的大队长就背着枪,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坐着,盯着我们。从早上,一直干到天完全黑透,伸手不见五指。又累,又饿,又冷。老黄牛也累得直喘粗气,脚步都打晃了。我心疼它,想停下来让它歇口气,喝点水。可大队长不让,吼着说今晚不把这片地犁完,谁也别想回去吃饭!”

“没办法,我只能咬着牙,继续赶着牛犁。天太黑了,实在看不见,大队长才骂骂咧咧地,让我们点起带来的火把,凑合着照亮。就在我们点起火把,准备回家的时候……”

刘德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里充满了时隔五十年依然清晰如昨的恐惧。

“突然……刮起一阵阴风!那风……邪性!冰冷刺骨,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腥气和坟土味儿!我们手里那几支火把,呼啦一下,全灭了!一点火星子都没剩!”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真正的漆黑,连旁边人的轮廓都看不见。然后就听见……那几个村民和大队长惊恐至极的尖叫声:‘鬼!鬼借灯!鬼来了……!’”

“我当时也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想跑,可腿像灌了铅,挪不动步。就听见黑暗里,传来几声极其短促、凄厉的惨叫,还有……类似布帛被猛地撕裂、又像是钝刀子切肉砍骨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咔嚓’声!”

“那声音……就在我旁边!我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我的脸上,手上!腥的,咸的,是血!”

“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两三秒钟。惨叫声戛然而止。然后,那阵阴风,好像停了。不,不是停了,是……朝我这边来了!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了恶意的‘东西’,就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我甚至好像……看到了一个非常模糊、像是很多人影重叠在一起的黑影轮廓!它……它要‘借’我的灯!”

刘德明猛地抱住头,发出压抑痛苦的低吼,身体蜷缩起来,像是要抵御那无形恐怖的重现。

“就在我以为我死定了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熟悉的、拼尽全力的牛哞!”

“是我的老黄牛!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犁套,低着头,红着眼睛,像发了疯一样,朝着我面前那个模糊的黑影,猛地冲撞过去!”

“我听见一声充满了惊怒的嘶鸣!然后,就是沉重的碰撞声,和一阵混乱的、翻滚的声响!那团黑影,和我的老黄牛,扭打着,翻滚着,朝着不远处的山崖边……冲了过去!”

“我眼睁睁看着,在淡淡的天光映照下,那个模糊的黑影,和我的老黄牛,一起……跌下了几十米深的悬崖!”

“扑通……哗啦……”

“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死一样的寂静。”

刘德明维持着抱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老兽般的呜咽。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和破旧的中山装。

屋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恐怖、又充满悲壮气息的叙述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晓晓和小雅早已泪流满面,低声啜泣着。方阳和迈克眼圈通红,紧紧攥着拳头。菲菲也感到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过了很久,刘德明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老泪纵横。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继续说:

“我……我不知道在崖边坐了多久。天亮了,村里人才战战兢兢地找过来。看到了地上断成两截的大队长和那几个村民的尸体……还有崖边凌乱的痕迹。他们把我拖回去,问什么,我都说不出来,只是哭。后来,村里又请了人,做了法事,但再没死过人。‘鬼借灯’的传说,也慢慢淡了。”

“我想去崖底,找我的老黄牛……哪怕只是找到它的尸骨,好好埋了。可是……那个年代,被党员发现,会说我是封建迷信,是给牛招魂,我会被批斗死……我想起我还在老家挨批斗、苦苦盼着我回去的父母……我,我只能忍。咬着牙,忍着泪,像条狗一样,继续活着。”

“文革结束后,我回了城,当了工人。一辈子,就想着攒点钱,照顾好我爹娘。他们苦了一辈子,我不能不孝。前几年,我娘,我爹,前后脚都走了。我……我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