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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种子(1 / 2)

1966年4月22日,谷雨后的第七天。

吕辰一早到所里,就觉出气氛不对。

大门外变成了双岗,站岗军人抱上了枪。

证件查得比往常细了三遍。

他往主楼走,迎面碰上王卫国。

“今天什么日子?”吕辰问。

王卫国压低声音:“一级警卫。早上五点接的通知,所有人在岗待命,不得随意外出。”

吕辰心里一动。

两人进了楼,走廊里安静得不正常。

平时这个点,到处都是脚步声、说话声、图纸哗啦啦翻动的声音。

今天全没了。

各个办公室的门都开着,人都在座位上,但没人说话,都低着头看东西,或假装看东西。

吕辰往右翼楼走,上了二楼,进了办公室。

吕辰把东西放下,点了一支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研究所大门外的路上,已经有人开始清扫。

几个穿了便衣的年轻人,扫得仔细,一寸一寸地扫。

吴国华走了进来:“谁要来?”

吕辰沉默了几秒:“能这个阵仗的,没几个。”

八点半,电话响起,是李怀德的通讯员:“吕工,刘教授让我通知你,今天所有中心负责人及核心专家在各中心待命,不要离开。具体什么时候,等通知。”

“明白。”

吕辰放下电话,看着吴国华:“咱们等着吧。”

九点整,所里的大喇叭响了三声,然后是一片寂静。

吕辰和吴国华一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研究所主楼的灰墙上,照在那块新挂上去的“红星工业研究所”的牌子上一尘不染。

九点半,几辆小轿车从大门外驶过,直接往6305厂的方向去了。

吴国华道:“先去6305厂了!”

吕辰点点头,回到座位上,拿起一本书,翻开,但眼睛没在书上。

吴国华也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铅笔,转得飞快。

十点四十,电话又响了。

还是李怀德的通讯员:“吕工,客人到了,请到主楼前集合。”

吕辰放下电话,站起来。

他和吴国华一起下楼,往主楼走。

主楼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赵老师、魏知远、宋颜、汤渺、方教授、刘建国……各中心负责人都到了。

还有几个生面孔,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站在旁边,应该是陪同人员。

刘海教授、李怀德都不在。

吕辰站到赵老师旁边,小声问:“来了?”

赵老师点点头,没说话,眼睛看着大门的方向。

十点五十分,大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几辆车驶进来,黑色的,缓缓停在大楼前。

第一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灰蓝色的中山装,清瘦,目光沉静。

吕辰的呼吸漏了一拍。

是理事长!

理事长下了车,站在车前,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刘星海教授从后面一辆车下来,快步走到理事长身边,微微侧身,引着理事长往里走。

李怀德和丘岩跟在后面,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的,是工业部和国防科委的领导,以及京城的负责人。

一行人往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研究中心方向走。

刘星海教授走在理事长侧前方,一边走一边介绍。

“……研究所是六二年在清华大学和红星轧钢厂支持下建立的,到现在三年多。目前全所1580人,其中研究员和工程师占六成以上,平均年龄不到30岁。”

理事长听着,目光扫过路边的那些建筑,那些窗户。

“有661人在全国工业战线支援兄弟单位进行自动化改造以及一些我们的设备和产品应用,有72人派驻14家全国共建实验室。”

理事长点点头:“人不多,摊子不小。”

刘星海笑了笑:“所里847人,开展包括材料科学、冶金技术、机械制造、国防装备、集成电路等领域的170多项研究,95%的研究都是生产一线的痛点难点问题。”

“哦?”理事长看了他一眼,“说说看,什么叫痛点难点?”

“比如轧钢厂的轴承,以前用进口的,坏了就得等,一等就是几个月。我们自己做陶瓷轴承,耐磨性比轴承钢高三倍,自己就能换。再比如化工厂的反应釜,腐蚀厉害,半年就得换一个,我们用陶瓷内衬,能用三年。这些都是生产一线的实际问题。”

理事长点点头:“好,不搞空中楼阁。”

刘星海继续往前走,语气平稳而笃定:“咱们的方针是‘技术突破、产业落地、国防渗透、人才裂变’。不搞纯理论,也不搞闭门造车。所有研究,最终都要落到三个地方:能不能上生产线,能不能上战场,能不能带出人。”

“去年一年,全所完成技术研发项目162项,直接为轧钢厂创造效益814万元。”

理事长停下脚步,看着他:“814万?你们一个研究所?”

刘星海点点头:“咱们现在的模式,叫‘军民融合、以民养军、反哺科研’。民用项目挣来的钱,养着军用项目的投入;军用项目的突破,又反过来带动民用技术的升级。研究所能自己造血,不全靠上面拨款。”

理事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这个路子好。”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到了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研究中心门口。

吕辰站在门边,看着他们走近。

刘星海看见他,点了点头,然后引着理事长进了门。

汤渺教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看见理事长进来,微微欠身。

刘星海介绍:“这是工业陶瓷和冶金材料研究中心主任,汤渺教授。”

理事长伸出手,和汤渺握了握:“汤教授,辛苦。”

汤渺的手有些抖,但声音很稳:“理事长辛苦。”

他引着理事长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实验台上,摆着几样东西。

汤渺拿起一块灰黑色的刀片:“这是氮化硅陶瓷刀具,我们自己研制的。用来切削淬火钢,比硬质合金刀具寿命长三倍。”

他把刀片装到一台小型机床上,启动开关。

机床转动起来,切削一根钢棒,火花四溅,声音尖锐。

几十秒后,汤渺关掉机床,把那根钢棒拿起来,递给理事长看。

切削面光滑如镜。

“好。”理事长点点头,把钢棒放下。

汤渺又拿起一个圆环状的东西,银灰色,表面光滑:“这是陶瓷轴承。用在高速精密机床上,不用润滑油,耐磨性比轴承钢高三倍。现在在轧钢厂的轴承分厂试用,跑了三个月,一点磨损没有。”

理事长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看了看。

“轻。”他说。

“比钢的轻一半。”汤渺说,“将来用在飞机上,能减重。”

理事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轴承放下。

汤渺又指着几个形状各异的陶瓷构件:“这是耐腐蚀化工陶瓷件,针对电子级化学品生产设备用的。氢氟酸、硝酸、硫酸,全都能抗。大庆油田已经在用了,化工厂也在试用。”

理事长走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那些构件。

“好。”他说。

汤渺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更小的东西。

指甲盖大小,灰白色,薄薄的一片。

“这是……”他顿了顿,“这是我们正在研究的一个东西,叫固态电解质陶瓷片。将来可能用在电池上。”

理事长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电池?”他问。

“对。”汤渺说,“现在的电池都是用液体电解液,不安全,能量密度也低。如果用这种陶瓷做电解质,就能做出全固态电池,安全,能量密度高,有一定的机械强度……”

他没说完,但理事长懂了。

理事长看着手里的那片陶瓷,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这种电池,能不能用在国防上?”

汤渺说:“理论上可以。比如潜艇,用这种电池,能潜更久。比如导弹,用这种电池,能飞更远。只是……现在还只是实验室阶段,离实用还有距离。”

理事长把那片陶瓷轻轻放回原处,然后看着汤渺:“汤教授,你们做下去。有什么困难,提出来。”

汤渺点点头:“谢谢理事长。”

从陶瓷中心出来,一行人往自动化控制研究中心走。

赵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进了门,赵老师引着理事长走到一排控制柜前面。

“这是中厚板全流程自动化系统。”他指着那些柜子,“从钢坯进炉、轧制、矫直、定尺、喷码,到成品入库,全自动,不用人管。”

理事长走近看了看那些柜子,里面密密麻麻的继电器和电路板,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这个是‘二维卡’读卡机。”赵老师指着旁边一台机器,上面插着一张打了孔的硬纸卡,“把工艺参数打在卡片上,插进去,机器自己就能读,自己就能跑。不用每次调参数,省时间,也省得人出错。”

他抽出一张卡片,递给理事长。

理事长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那些孔,然后又看了看那台读卡机。

“这个好。”他说,“简单,实用。”

赵老师又引着他走到另一排柜子前面:“这个是余热利用系统的控制柜。轧钢车间的余热,用来发电,用来供暖。实验机组运行1年多,发电量满足办公区、食堂、生活区60%以上用电需求。供暖面积覆盖全厂生活区,淘汰燃煤小锅炉17台,全年为轧钢厂节约燃煤1730吨。”

理事长走过去,看了看那些仪表盘上的数字。

理事长点点头:“节能,创能,两个都占了。”

赵老师又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上的图纸:“这个是数字孪生系统,目前主要用于热处理线工艺,自建成以来,已经固定下来十五种特种钢格的热处理工艺参数,模型已经移植到首钢、鞍钢、包钢等八家重点钢铁厂,建立了8个数据分中心。”

理事长看着那些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

“这是魏教授他们做的。”赵老师说。

魏知远站在旁边,微微欠身。

理事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看过鞍钢的汇报,成果喜人,我们的装甲钢实现了自足”。

最后,赵老师引着理事长走到一个实验台前面。

台子上,有一个银灰色的圆柱体,只有手指粗细。

赵老师轻轻按了一个开关,那个圆柱体无声地转动起来,平稳得像没动一样。

“这是高频脉冲电机。”赵老师说,“我们自己设计的,自己造的。无铁芯,空心杯蜂窝绕组,精度高,振动小,响应快。”

理事长看着那个转动的电机,问:“这个用在什么地方?”

赵老师道:“这个是特制的,专为光刻机工作台设计,我们还有另一种,用在精密机床上。将来,还可用在导弹舵机上。”

理事长点点头,没说话,又回过头,继续看那个电机。

从自动化中心出来,一行人往工业监测实验室走。

方教授和刘建国已经在里面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