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西南,雨水多。
林远那间宿舍,屋顶有块瓦裂了,每到下雨,墙角就洇出一大片水渍。他找后勤报修了三次,每次都说“下周来人”,下周永远没来。后来他懒得再报,把电脑往床里侧挪了挪,继续干活。
硬盘又满了。
这次是两块四百兆,串在一起用。软件组的人帮忙改了一下供电线,两台硬盘摞在桌上,像一摞砖头。开机的时候,嗡嗡响,林远怕它散热不好,夏天到了会烧,去废品站淘了一个旧电风扇,对着吹。
风扇的叶片缺了一片,转起来不平衡,哒哒哒地响。但风是有的。
林远就这么凑合着用。
三月五号晚上,雨下得特别大。屋顶那块裂瓦的地方,开始往下滴水。林远找了一个脸盆接着,滴答滴答,像节拍器。
他坐在床边,对着那台嗡嗡响、哒哒响、滴答响的电脑,整理新来的案例。
最近一个月,案例的增长速度又快了。从五十八份到一百四十七份,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发件地址越来越杂——有工厂的,有研究所的,有大学的,有几个林远听都没听过的单位简称。最离谱的一封,是从一个县农机站的邮箱发来的,案例讲的是拖拉机曲轴断裂的问题,数据粗糙,但结论清晰:“换了三个厂的配件都不行,最后发现是装配公差的问题,垫片厚了0.1毫米。”
林远把那份案例看了三遍。
0.1毫米。
一个县农机站的人,没有精密仪器,没有检测设备,靠一把卡尺、一双手、三个月的折腾,找到了这个0.1毫米。
他把这份案例存进“此路不通”的分类里,标签加了一行:“农机。曲轴。公差。”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晚。临睡前,他看了一眼那台电脑。电源灯一闪一闪,风扇哒哒哒地转,脸盆滴答滴答地接水。
他忽然觉得,这声音挺好听的。
三月十号,秦念找他。
去的时候,林远以为又是那个“个人学术交流”的事。最近风声有点紧,保密办那边有人私下提醒他,“低调点”。他已经做好了被约谈的准备。
但秦念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这个。
“你那个硬盘,多大?”
林远愣了一下:“两块,一共八百兆。”
“够用吗?”
“不太够。正攒钱买第三块。”
秦念点点头,没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远面前。
林远打开一看,是钱。十张“大团结”,一千块。
“这……”
“院里没有这笔经费。”秦念说,“这是我的。去年的一笔稿费,写技术综述得的,一直没动。”
林远想推,秦念抬手止住他。
“不是我给你的。是我给那些‘走了十年弯路’的人买的。”她说,“你那两块硬盘里,存着的东西,值不止一千个一千块。”
林远攥着那个信封,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秦念不缺这一千块。但他也知道,这一千块的意义,不是钱。
是有人在告诉他:你做的事,有人看见了。
三月十五号,第三块硬盘到了。
林远跑了一趟市里的电子市场,挑了半天,买了块新的——还是四百兆,还是进口的,包装盒上印着“MadeJapan”。他抱着那盒子坐长途汽车回来,一路上都搂在怀里,生怕磕了碰了。
晚上,他一个人把那块硬盘接上。
三块硬盘摞在一起,像一堵小矮墙。
开机。检测。格式化。分区。建立文件夹。
他在新硬盘的第一个文件夹里,敲下了名字:
“03-1989.03.15-农机曲轴”
那些来自县农机站的数据,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三月二十号,连接者沙龙。
这次来的人,多得离谱。
茶水间彻底挤不下了,林远只好把“会场”挪到院子里,就着那三棵银杏树,站了一圈。
他数了一下,五十九个人。
有研究院的老人,有新来的年轻人,有从沈阳打视频的张海洋,有从上海打电话的周明,有计算所那两位博士生,有材料组老法师退休后偶尔回来逛逛,有软件组几乎全员出动,有几个林远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还有——
还有一张新面孔。
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穿着研究院很少见的便装,头发剪得很短,站在人群外面,不往里挤,就那么看着。
林远走过去:“您是?”
女的笑了笑:“从西南来的。”
林远心跳漏了一拍。
“那批接地的事,”女的说,“就是我们。”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的继续说:“当时发邮件的,不是我。是我们那儿一个刚分来的大学生,他找到这个邮箱,就发了。后来问题解决了,他写了一份报告,发给你们。报告是他写的,但活儿是我们一起干的。”
林远点点头。
女的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次来,不是出差,是请假。自己掏钱来的。”
喜欢七零空间大佬:家属院搞科技强国请大家收藏:七零空间大佬:家属院搞科技强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为什么?”
“就想来看看,那个邮箱后面,是什么人。”她看着林远,又看了看那三棵银杏,“现在我看到了。是个年轻人,三台硬盘,一台缺叶片的电风扇,还有这三棵树。”
林远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女的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远。
是个小铁盒,巴掌大,军绿色,上面印着“XX基地”的字样。
“这是什么?”
“我们那儿攒的。”女的说,“从去年到现在,所有‘解释不了’的事,都记在里面了。没有电子版,都是手写的。一共四十七份。那个大学生说,你们这儿能存,就托我带来。”
林远接过那个铁盒,手有点抖。
铁的。凉的。沉甸甸的。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沓折叠整齐的纸。有的是正式的报告纸,有的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有的是烟盒背面写的,字迹潦草,有的甚至是用圆珠笔划的示意图。
四十七份。
林远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女的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不用送。东西存好。”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三月傍晚的阳光里。
那天晚上,他把那四十七份手写案例,一份一份敲进电脑。
有些字认不出来,他就反复猜。有些图太潦草,他就凭经验补。有一份案例,是写在烟盒背面的,字迹被汗水洇过,模糊了大半。他对着灯光看了半天,只认出了几个词:“雷达”“虚警”“搞不懂”。
他在这份案例的备注里,加了一行字:“原件模糊,内容待补。如有知情者,请联系。”
然后他把它存进了“此路不通”。
分类:雷达。
标签:虚警。搞不懂。
三月二十五号,研究院出事了。
不是林远的事,是王磊那边。
那天下午,王磊正在调试一个新版的仿真模型,突然屏幕一黑,整个实验室断电了。三秒后,备用电源启动,机器重新亮起来。但王磊的脸色,比屏幕还白。
他扭头问旁边的同事:“刚才的运算数据,保存了吗?”
同事摇头。
王磊冲到服务器前面,调出日志。日志显示,断电前五分钟,正在进行的那一轮计算——那是他们花了三天才跑起来的关键迭代——所有中间数据,全部丢失。
“备份呢?”
“上周的。”
王磊蹲在服务器前面,半天没站起来。
三个月的活儿,五分钟,没了。
消息传到连接者沙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林远正在敲新来的案例,听见这事,手停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数据丢了怎么办。他想到的是:那台服务器,和他这台破电脑一样,没有冗余,没有保护,停电就死。
但王磊那台服务器里存的,不是案例,是“玄甲-3”下一阶段的关键仿真数据。丢了,就得重跑。重跑,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
林远忽然想起那个农机站的案例。0.1毫米,找了三个月。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三棵银杏树下,想了很久。
第二天,林远去找秦念。
“秦院长,我想申请一台UPS。”
UPS,不间断电源。就是那种停电时能撑几分钟,让人有时间保存数据的东西。
秦念看着他:“给谁用?”
“给王磊他们。”
秦念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