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号早上七点,林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昨晚几乎没睡。那个U盘就压在枕头底下,硌得后脑勺生疼。每隔半小时他就爬起来看一眼,确认它还在。
敲门声越来越急。
他翻身下床,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不是保密委员会的人,是院保卫处的。旁边还站着两个,不认识,但看气质,有点像从上面来的。
“林远?”打头的那个问。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林远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没多问,回屋拿上外套,跟着走了。
路过那三棵银杏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晨光里,树枝上的芽又大了些,有几片嫩绿的叶子已经冒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老法师说的那句话:“看着它们长,心里踏实。”
现在他被带走,不知道还能不能看着它们长。
四月十八号上午八点半,林远被带到一栋他从没进过的楼。
不是保密委员会那栋,是另一栋,更深,更静,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脚步声回响着,像踩在空桶里。
他被带进一间会议室。这间比昨天那间大,窗户朝南,有阳光。长条桌对面坐着五个人,一个都不认识。
中间那个年纪最大,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林远瞥见文件的封皮——是他的事。
“坐。”
林远坐下。
花白头发的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不凶,但很沉,像在掂量什么。
“林远,”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今天叫你来,不是审你,是有些话,想当面问问你。”
林远点头。
“那个案例库,”花白头发的说,“你攒了多久?”
“一年零八个月。”
“多少份案例?”
“被封之前,四百二十七份。加上昨晚收到的……”
他顿住了。
昨晚收到的那个U盘,是说出来,还是不说?
花白头发的看着他:“昨晚收到了什么?”
林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决定说。
“一百三十七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有人忍不住问:“从哪来的?”
林远摇头:“不知道。一个年轻人,晚上送到我宿舍的。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从哪来。他只说了一句话——‘备份’。”
花白头发的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又问:
“那四百二十七份案例里,有多少是来自涉密单位的?”
林远想了想:“我不知道。”
“不知道?”
“那些案例都是匿名的。发件人不留身份,我也不问。我只知道内容——哪个现象解释不了,哪条路走不通,哪笔学费交得冤枉。他们是谁,从哪来,我不问,也不知道。”
旁边有人皱眉:“那你凭什么判断那些案例能不能收?”
林远看着他:“凭那些案例是真的。”
“真的?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因为那些案例里的困惑,我们自己也遇到过。”林远说,“软件组有一个‘省了两个月’的案例,材料组有一个‘三十年前的笔记本’的案例,西南那边有一个‘十七天’的案例,农机站有一个‘0.1毫米’的案例。那些困惑,不是编得出来的。编的人,编不出那种疼。”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花白头发的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说的那个西南的案例,就是接地那个?”
林远心里一动。这事他知道?
“是。”
“那件事,我知道。”花白头发的说,“那边有人跟我提过。说是一帮人,七嘴八舌,乱七八糟的建议,最后把问题解决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远。
“你知道那边是怎么评价那件事的吗?”
林远摇头。
“那边的人说——‘十七天,十七个人,十七条路,最后走通了。’”
花白头发的把文件合上。
“我今天来,不是来处理你的。是来看看,那个让十七个人愿意出主意的人,长什么样。”
四月十八号上午十点,林远从那个楼里出来。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有点恍惚。
他不知道刚才那场谈话算什么。不是审问,不是谈话,更像是——像是在听他说完,然后告诉他:有人知道了。
他回到宿舍,推开门。
愣住了。
屋里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
材料组的老法师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软件组组长蹲在地上,对着那台旧电脑鼓捣什么。计算所的两个博士生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几根线和一个小铁盒。王磊靠着墙,抱着胳膊。张海洋——张海洋居然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沈阳飞过来的。还有几个面熟的,叫不上名字。
老法师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回来了?”
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软件组组长站起来,拍了拍手:“电脑修好了。你这破玩意儿,硬盘接口松了,不是什么大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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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这才注意到,他那台旧电脑——那台性能差的备用机——已经被拆开了,线乱七八糟地摊了一地。
“这是……”
“你的硬盘不是被封了吗?”软件组组长说,“但数据不能停。我们给你搭个新的。”
计算所那位博士生举起手里的小铁盒:“这个,我们自己焊的。四块硬盘的接口,带冗余。坏一块,还有三块。停电也能撑半小时。”
林远看着那个小铁盒,愣住了。
“这……这哪来的?”
“凑的。”老法师说,“材料组凑钱买的零件。软件组出的技术。计算所出的力。王磊他们出的主意。张海洋飞的机票自己掏的。”
林远看向张海洋。
张海洋摊手:“赵师傅让我来的。他说,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该换班了。”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屋里这些人。
老法师,快退休的人了,坐在地上拧螺丝。
软件组组长,熬了一夜,眼圈黑得像熊猫。
计算所的博士生,手里捧着自己焊的铁盒子,像捧个宝贝。
王磊,话最少,但最早站在这里。
张海洋,一千多公里飞过来,就为了说一句“该换班了”。
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他们是谁?从哪来?为什么要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老法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别愣着。干活。”
四月十八号下午两点,新电脑搭好了。
四块硬盘,冗余备份,半小时UPS。外壳是那个小铁盒,焊得不太规整,但结实。
软件组组长把系统装上,接口调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