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申屠的耳目已盲。
顾一白走向她。
经过赵铁留下的旧匣子。
匣子斜靠在马槽边,锁扣崩开,内衬绒布焦黑。
里面空了。
赵铁把定山珠交给阿朵那夜,就把匣子烧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是灰。
他脚步不停。
二楼木板吱呀一响。
不是人走动。是机关咬合声。
顾一白抬头。
二楼窗缝里,弩机滑轨探出半截。
强弩,三棱破甲箭,箭槽泛蓝——淬了磁粉。
专破机枢护甲。
莫娘在上面。
她没喊。没叫人。直接上弩。
顾一白右手还沾着铜液余温。左手空着。
他摸向腰侧。
抽出一块铁牌。
长四寸,宽两寸,厚三分。
正面蚀刻“地师首席”四字,背面是九道环形刻痕,最内一道已断。
他拇指抹过断痕。
赵铁临死前塞给他这牌子时,咳着血说:“他们不认你脸,认这个。”
顾一白抬手。
腕旋,臂抖,肩未动。
铁牌脱手,平飞。
不快。不高。
正对二楼窗缝。
一声轻响。
铁牌嵌进弩机滑轨齿轮缝里。齿牙咬死。滑轨卡死。扳机拉不动。
楼上静了三秒。
窗缝后传来一声倒抽气。
接着是椅子翻倒声。
莫娘冲到窗边。
她看见铁牌。
看清断痕。
脸色瞬间灰败。
嘴唇发抖,没出声,但喉头上下滚了三次。
顾一白站在马厩门口,仰头。
“千丝罗网。”他说。
莫娘手指抠进窗框木缝。指甲劈了。她没觉。
“皇城东三十里……石砾坡……”她声音哑,“他们改了阵眼。不是埋线。是活丝。人过必缠,灵能一动,丝自绞。”
顾一白点头。
“谁布的?”
“柳正。”
顾一白没再问。
他低头,看阿朵。
她右眼赤金痕又亮了一线。
极淡,但确实在亮。
地脉波动被乱针阵放大后反冲,现在才开始回震。
她撑不住太久。
他伸手。
阿朵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牵她出门。
红树林驿站旗杆仍在晃。
七秒一次。
频率没变。
但地脉节律已复——乱针阵废了,磁场归正。
旗杆晃,是人为。
莫娘在楼上没动。
顾一白走出十步,听见她低声说:“灭门禁忌……你真敢挂这牌子……”
风忽然停了。
天上飘下东西。
不是雨。
不是雪。
黑。轻。薄。
像羽毛。
但没羽枝。只是一片片椭圆薄片,边缘微卷,表面有细密蚀刻纹。
一片落在他掌心。
凉。金属。含铁量高。
他拇指按住中心。
纹路微凸。是微型磁感阵列。
能吸体温。能记热源轨迹。
不是鸟落的。是撒的。
高空有人放。
他抬头。
夜空空荡。
只有黑片无声坠落。
阿朵忽然弯腰。
捂住小腹。
顾一白立刻扶住她。
她没吐。没叫。只是喘了一下。
右眼赤金痕猛地一跳,亮如针尖。
她感应到了。
那些黑片,正在扫描活物热源。
顾一白扫视驿站外荒野。
百步外,官道拐角,停着一辆卸货的商队板车。
两头驮兽卧在车旁,毛色灰褐,鼻孔喷白气。
其中一头,正用蹄子刨地。
动作僵,节奏乱。
往前走两步。
风又起。
黑片翻飞。
他停下。
盯着那头驮兽腹部。
那里鼓起一道不自然的弧线。
皮毛下,有细微震颤。
不是痉挛。
是磁场绞动。
驮兽误食了黑片。
顾一白摸向腰间工具囊。
手指碰到一枚黄铜镊子。
尖端微弯。
他没拿。
只站着。
看那头驮兽缓缓抬头。
浑浊的眼珠转向他。
鼻孔张大。
它闻到了他身上的铜腥。
和地火余温。
顾一白没动。
他身后,阿朵站直了。
右眼赤金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