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复在归藏斋的书房里,对着一卷账册,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墨迹在眼前洇开,字字句句都看不进心里。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听竹馆的方向。
陈清策病了三日,怜舟沅宁便去了三次。不是匆匆探视,是实实在在地守在榻边,亲自喂药,亲自换额上的帕子,甚至……亲自吩咐厨房准备蜜饯。
沈复记得那碟蜜饯。前日各院都收到了一份,说是殿下体恤大家冬日喝药辛苦。他的那份,静檀端来时还笑着说:“殿下真是有心了。”
是有心。
却不是对他一个人的有心。
沈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直苦到心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凤仪宫讲学时,那个十岁的小皇女。
那时她刚失去父君,整日闷闷不乐,像只受伤的小兽,只肯亲近他和许清风。夜里做噩梦哭醒,是他守在她床边,一遍遍说“殿下别怕,臣在”。她握着他的手,小小的,冰凉的,依赖地蜷在他掌心。
那时他觉得,这个孩子需要他。
需要他的教导,需要他的保护,需要他……替她撑起一方天地。
所以后来,当沈家提出联姻,当女皇暗示三皇女需要一个年长稳重的正君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是因为沈家的利益,不是因为正君的尊荣。
是因为,他想继续保护她。
想看她长大,看她从那个脆弱的小皇女,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可现在,她真的长大了。
十六岁,已经开始接触朝政,开始有自己的主见,开始……不再那么需要他了。
沈复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他想起那日她为顾元丞之事与他争执,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想起她负气离去,去了听竹馆,与陈清策谈至深夜。想起她对阿玖的偏宠,对许清风的纵容,对陈清策的关切。
每个人,她都照顾得很好。
每个人,她都给了恰到好处的温柔。
那他呢?
沈复睁开眼,看着镜中那个温润端方的自己。二十六岁,眉眼间已有了岁月沉淀的痕迹,不再像少年时那样棱角分明。他学会了永远微笑,永远妥帖,永远……像个不会疼的圣人。
可圣人也是会疼的。
只是他的疼,要藏在完美无瑕的表象下,不能示人,不能诉苦,甚至不能承认。
因为他是正君。
正君的责任,是容人,是持重,是永远端庄,永远可靠。
至于那些隐秘的失落,那些不该有的嫉妒,那些“会不会不再被需要”的惶恐,都要压在心底最深处,用最厚的冰封起来。
永远不要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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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君。”
静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沈复回过神,重新端起那副温润的面具:“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