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夜,静得瘆人。
主院的书房里,沈复对着烛火,一页页翻看着静檀查来的记录。父亲病倒前三个月的饮食单子、汤药方子、熏香配方,还有所有经手人的名录,厚厚一沓,字字句句都透着诡异。
“正君,”静檀压低声音,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里——老爷病倒前半个月,二房的柳爹爹以‘孝敬主君’的名义,送了一盒上等的安神香。说是从南边来的稀罕物,能助眠安神。”
沈复目光一凝:“香呢?”
“老爷用了两日,便说头晕,停了。剩下的奴婢去库房查过,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沈复冷笑,“好一个不见了。”
他继续往下翻。汤药的记录更是蹊跷——父亲病后,药方是府中惯用的陈大夫开的,可抓药、煎药的人,却换成了三房的人。三爹爹周氏亲自煎了三次药,说是“心疼主君,要亲手伺候”。
“周氏……”沈复指尖轻叩桌面。三房周氏,武将之后,性子泼辣,在府中素来以“直爽”着称。可直爽的人,就真的没心眼吗?
“还有一事,”静檀的声音更低了,“絮棠姐姐暗中盯了这几日,发现二房和三房……私下有往来。”
沈复抬眼:“说详细。”
“前日夜里,柳爹爹身边的大丫鬟翠缕,偷偷去了三房的偏院,见了周爹爹身边的管事嬷嬷。两人在墙角说了半刻钟的话,絮棠姐姐离得远,只隐约听见‘香’‘药’‘不能让大少爷查出来’几个词。”
香。药。
沈复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串联这些线索。柳氏送香,周氏煎药,两人私下勾结,还有父亲腕上那处青斑……
青萝散,需长期服用才会毒发。下毒之人必须能长期接触父亲的饮食汤药,且不引人怀疑。柳氏管着府中采买,周氏有武将背景,弄到这种禁药并不难。两人联手,一个送香遮掩气味,一个在药里动手脚,确实天衣无缝。
可动机呢?
柳氏有两个成年女儿,想争家主之位说得通。可周氏的女儿才十二岁,就算扳倒了父亲和沈瑶,家主之位也轮不到她。
除非……他们想要的,不只是家主之位。
沈复猛地睁开眼:“母亲那边,最近和二房三房有过什么往来?”
静檀想了想:“上个月,二房的瑜小姐跟着家主出了一趟漕运的差,办得不错。家主夸了几句,赏了套头面。三房的瑾小姐……前些日子在武试中拿了头名,家主说等她及笄,就送她去军营历练。”
沈复明白了。母亲沈鹤虽不在意内宅,却看重家族的未来。二房女儿展现了经营之才,三房女儿展露了武学天赋,而沈瑶……只会画画。
在母亲眼里,谁更有价值,一目了然。
所以柳氏和周氏敢下手,不只是为了内宅的权,更是看准了母亲的态度——只要父亲“病逝”,沈瑶撑不起沈家,母亲为了家族的未来,很可能在庶女中选继承人。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
沈复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他需要证据,需要一击必中的证据。
“静檀,”他沉声道,“你明日去库房,以清点药材为由,把柳氏送的那盒安神香的灰烬找出来——熏香燃尽,香灰里若有青萝散的残留,太医能验出来。”
“是。”
“还有,”沈复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让絮棠继续盯着。他们既然勾结,就一定会再联络。下一次……抓个现行。”
“奴婢明白。”
静檀退下后,沈复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看着桌上那些记录,看着父亲憔悴的病容画像,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父亲的手很暖,字迹清隽,一笔一画都透着世家主君的端方雅正。
“复儿,你要记住,”父亲曾这样说,“沈家以‘正’立世。行事要正,做人要正,哪怕身处泥泞,也要守住本心。”
可如今,父亲自己却陷在了泥泞里,被至亲之人下毒谋害。
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