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些证据属实……”陈律师缓缓放下最后一页复印件,声音沉重,“那么,周文华的死亡,就不是简单的责任事故,而是涉嫌故意杀人灭口,掩盖重大贪污渎职的刑事重罪。沈国梁是直接责任人,难逃法律追究,甚至可能涉及更高级别的共犯。”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沈清,你怀疑你母亲知情,甚至可能掌握更关键的原件?”
“舅舅的信里明确说了,‘证据原件藏于老地方(只有你知道)’。这个‘你’,显然是指我母亲。”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是害怕?是被威胁?还是……有别的苦衷?”
“有可能。”陈律师分析道,“当年沈国梁能压下这件事,背后肯定有势力。你母亲一个刚刚丧亲的孤女,面对这种压力,选择沉默以求自保,是很有可能的事。后来嫁给沈国栋,也可能有被迫或妥协的成分。至于沈国栋……”他顿了顿,“从现有线索推断,他即使没有直接参与谋杀,也极大概率知情,并且通过婚姻,协助他哥哥完成了最后的‘善后’,消除了受害者家属这个最大的隐患。这种行为,同样可能构成包庇罪,甚至是从犯。”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唐雅急切地问,“报警?把这些证据交给北江的公安机关?还是通过更高层级的纪检部门?”
陈律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沉思了很久。“这些证据价值巨大,但也非常敏感。二十多年前的旧案,牵涉到已经落马但又出狱的官员,可能还牵扯到未暴露的保护伞。直接报警,尤其是向北江当地报警,风险很高。他们会不会认真调查?会不会再次被压下去?甚至,会不会打草惊蛇,让沈国梁残余势力狗急跳墙,对你们母女不利?”
他看向我:“更重要的是你母亲的态度和身体状况。如果她确实知情并隐瞒,贸然揭开,对她会是巨大的刺激。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妥、更周全的方案。”
“陈律师,您的建议是?”我问。
“分几步走。”陈律师条理清晰地说,“第一,由我出面,通过绝对可靠的非官方渠道,将这些证据的复印件,递交给在最高检或中纪委有影响力的老同学或老朋友,以‘内部线索反映’的形式,引起高层关注。这种方式相对隐秘,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地方干扰。”
“第二,我们需要和你母亲谈一次。但不是质问,而是沟通。选择合适时机,以关怀和了解往事的角度,委婉地触及这个话题,看她会透露多少。我们必须知道她手里到底还有什么,以及她隐瞒的原因。这关系到她的安全和我们的下一步行动。”
“第三,加强你和阿姨的安全防护。既然对方已经动手袭击你,说明他们急了。我会安排更专业的安保人员,对你和阿姨进行二十四小时保护。另外,那个袭击者的特征(体型、声音、可能的伤口),要提供给警方,作为一条独立的治安案件线索进行追查,看看能不能挖出背后的人。”
“第四,”陈律师目光锐利,“那个神秘人,是关键。他(她)引导你找到证据,却又似乎放任你被袭击,动机十分可疑。他可能不是朋友,而是想利用你搅动局势的第三方。我们需要想办法,看能不能反向追踪或引他(她)现身。”
这个方案稳妥而周全,我表示同意。
“和母亲沟通的事情,交给我。我会找机会。”我说。
接下来几天,工作室的工作我暂时交给了助理,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康复医院陪着母亲。安保人员以“医院新聘的加强巡查人员”名义,在病房附近值守。母亲似乎并未察觉异样。
我仔细观察着母亲。她依旧平静,看书,晒太阳,做手工,偶尔和我聊些家常。但当我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过去,引向北江,引向“如果外婆家还有其他亲人”这样的话题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僵硬,眼神的瞬间闪烁和回避。
她果然在隐瞒。
周五下午,天气很好。我推着母亲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散步。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栀子花的甜香。走累了,我们在一个僻静角落的长椅上休息。
我握着母亲的手,看着远处草坪上蹒跚学步的孩子,忽然轻声开口:“妈,我前段时间……去了趟北江。”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颤,握住我的手瞬间收紧,指甲甚至掐进了我的皮肤。她转过头,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愕、慌乱,还有一丝……恐惧?
“你……你去北江干什么?”她的声音干涩。
“出差,顺便……想看看您和舅舅以前生活过的地方。”我平静地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我找到了以前红星机械厂的老工人,韩永福师傅。”
母亲的眼睛骤然睁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你……你见到韩师傅了?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跟我说了舅舅的事。说舅舅是个好人,技术好,心肠正。”我缓缓说道,观察着母亲的反应,“还说……舅舅的死,不是意外。”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悲恸和恐惧。
“妈……”我心疼地抱住她颤抖的肩膀,“韩师傅还告诉我,舅舅留下了一些东西。他说,舅舅把一些很重要的证据,藏在了‘老地方’,还说‘只有你知道’。”
母亲的身体僵住了,哭泣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哀求,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挣扎。
“清清……你……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我知道舅舅是被人害死的。我知道他留下了证据。妈,”我捧住她冰凉的脸,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那个‘老地方’是哪里?您手里,是不是有舅舅留下的东西?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说出来?”
母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摇着头,泣不成声:“不能说……不能说啊清清……那些人……太可怕了……文华就是因为……我不能……我不能让你也……”
“妈!”我打断她,语气坚定,“舅舅不能白死!那些害他的人,不能逍遥法外!我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需要您保护的小女孩了。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您!告诉我,东西在哪里?”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的恐惧和挣扎交织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猛地闭上,用力摇头。
“不……不行……清清,你听妈的话,别管了……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好好的,别再去惹那些人……沈国栋已经进去了,够了……真的够了……”她语无伦次,紧紧抓住我的手,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看着她如此恐惧的模样,我心如刀绞。沈国栋的入狱并没有解除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那恐惧来自于更早、更血腥的伤害和威胁。
“妈,是不是……沈国栋,或者沈国梁,当年威胁过您?逼您闭嘴?”我试探着问。
母亲浑身一抖,眼神闪烁,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妈,沈国栋对我舅舅的死,是不是知情?他娶您,是不是……是不是为了帮他哥哥掩盖?”我问出了最残忍的问题。
母亲猛地闭上了眼睛,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轮椅上。过了许久,她才用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他……他一开始,对我很好……帮我处理文华的后事,安慰我……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是老天可怜我,派来个人救我……”她的眼泪无声滑落,“后来……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说漏了嘴……说只要我安分,不提旧事,他就保我一辈子安稳……我才……我才明白……”
她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话语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沈国栋知情,而且他的“好”,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和胁迫!
“所以,那个‘老地方’,您一直知道,但不敢去拿,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对吗?”我柔声问。
母亲缓缓点了点头,泪如雨下:“东西……在你舅舅出事前,偷偷交给我一把钥匙,说如果他出事了,就用这把钥匙,去开红星厂老家属区锅炉房后面,废弃水塔底下第三块砖后面的小铁盒……我……我后来偷偷去看过,那里被封了,我也不敢动……钥匙……钥匙我一直藏着,缝在以前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清清,妈不是不想给你舅舅讨公道……妈是怕啊……怕你也……”
锅炉房后面,废弃水塔,第三块砖,小铁盒。
终于,知道了。
我紧紧抱住母亲,感受着她瘦弱身体的颤抖和冰凉。“妈,别怕。都交给我。舅舅的公道,我们来讨。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安抚母亲睡下后,我离开医院,立刻打电话给陈律师和唐雅,告诉了他们“老地方”的具体信息。
“北江红星厂老家属区……废弃水塔……”陈律师在电话那头沉吟,“那个地方现在很可能已经拆迁重建了。需要立刻派人去查,但要非常小心,不能惊动可能还在监视那里的人。”
“我亲自去。”我说。钥匙在母亲手里,而母亲显然不可能再回北江,也不能让她知道我去取东西。
“不行,太危险!”唐雅和陈律师异口同声。
“我必须去。”我的态度异常坚决,“那是我舅舅用命换来的东西,是我妈藏了二十多年的心结。只有我亲手拿到,才能安心。而且,我有过上次的经验,会更小心。陈律师,您安排最可靠的安保人员跟我一起,我们速去速回。”
陈律师知道我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最终妥协:“好吧。但计划必须周密。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多带几个人,车辆、路线、接应都要安排好。拿到东西立刻返回,不在北江做任何停留。”
计划迅速制定。我们连夜准备。
第二天天没亮,我和四名由陈律师安排的、经验丰富的安保人员,分乘两辆不起眼的越野车,再次踏上了前往北江的路。
这一次,我们不是去探索未知,而是去取回一把可能点燃最后战火的钥匙。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
我知道,当那个小铁盒被打开的瞬间,某些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可能更加惊人的秘密,将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而我和母亲,也将真正直面,来自过往最深处的那道血色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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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预告:
废弃水塔下的铁盒终于被打开,里面不仅藏着周文华留下的原始证据,更有一份指向沈家兄弟更早、更黑暗交易的账本,以及一张拍摄于1991年7月22日夜的模糊照片,照片上除了沈国梁,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与此同时,北江之行的踪迹似乎被神秘势力察觉,归途危机四伏。而康复医院里,周蕙在女儿离开后,从贴身的旧衣物夹层中,摸出了那把早已锈迹斑斑的钥匙,望着窗外,喃喃自语:“文华,姐姐对不起你……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最深沉的秘密,往往包裹在最坚硬的恐惧之中,当外壳被敲碎,露出的可能是救赎的光,也可能是毁灭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