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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迟签了过桥贷款协议。
法务走完流程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上海没下雪,只是冷,湿湿的冷往骨头缝里钻。
苏晚张罗着在办公室煮火锅,电磁炉是跟楼下便利店借的,牛肉卷化了一半,冻豆腐还是硬的。
她边捞边骂骂咧咧。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方迟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方迟:已给全员发薪。还剩320万。】
后面跟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奋力推石头上山。
我没回表情包。
只回了四个字:【春节见分晓。】
春节。
家政行业一年中唯一的旺季。
也是方迟最后的机会。
腊月二十五,林薇又发来一条消息。
很长。
我划了几下才划到底。
她说沈氏今年的年会取消了,董事会一致决定压缩开支,节后可能要启动B轮融资。
她说她这段时间想了很久,或许当初不该那么急地推动品类扩张。
她说姐姐,阿姨如果在世,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我没回。
腊月二十八,她发来第三条。
只有一张照片。
是我妈生前用的那套茶具,白瓷青花,搁在老宅的红木茶桌上。
配文:【阿姨以前总在这里教我怎么品岩茶。她说,茶凉了可以续,人心凉了就续不回来了。】
我把对话框删了。
大年三十晚上,苏晚回家吃年夜饭,偌大的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是满城烟花,隔了隔音玻璃,只剩一点闷闷的雷声。
我拆了一盒自热米饭,铝箔包撕到一半,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很吵,像在火车站。
“沈总,我是方迟。”
他的声音有点喘。
“今晚杭州大雪,高速封了。我现在在高铁站,往上海赶。”
“什么事?”
他沉默两秒。
“林薇派人联系我,说沈氏愿意出两倍估值,收购家安心全部股权。”
我停下拆自热米饭的动作。
“你答应了?”
“没有。”他说,“但我想当面问你一件事。”
候车广播在背景里嘈杂地响。
“你投我,到底是不是为了跟她打擂台?”
窗外的烟花忽然密集起来。
大年夜,零点将近。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很轻。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也不全是。”我说,“但我说不全是,你信吗?”
方迟没有说话。
很久,他开口。
“我查过你过去七年的投资记录。你做消费赛道,投的全是品牌方,从没投过任何一家平台型公司。”
他顿了顿。
“家政这个领域,你完全不懂。”
我没否认。
“那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盛大的、与他无关的繁华。
“因为你做的那件事,二十年前就该有人做了。”
电话那头只剩风声。
很久,方迟说:
“沈总,我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我只是见过太多周姐那样的人,她们不识字、不懂法、不会用智能手机。如果连我也不替她们记一笔账,她们这辈子就白干了。”
他顿了顿。
“林薇说,两倍估值可以让我还清债务,还能给团队发一笔遣散费。她甚至答应保留家安心的品牌,继续做透明化数据库。”
“但你拒绝了。”
“对。”
“为什么?”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总,除夕快乐。”
电话挂断。
零点整。
窗外烟花同时炸开,整片夜空被照成白昼。
我握着还剩27%电量的手机,站在没有开灯的落地窗前。
屏幕上,方迟的头像变成了一只猫奋力推石头上山。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那就一起推。】
发送。
烟花声渐渐零落。
我低下头,才发现自热米饭的包装还没拆完。
指尖冻得有点僵。
我慢慢地、一点点地撕开铝箔封口。
热气扑上来的瞬间,眼眶忽然热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很久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
“你投我,是为了什么?”
而我,很久很久,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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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审判
9
正月初八,林薇约我见面。
地点是她选的,老宅附近一家私房菜,门脸极小,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没穿套装,一件米白色羊绒开衫,头发松松挽着。
见我进来,她站起身,像多年未见的旧友。
“姐姐,新年好。”
我落座,没碰她斟的那杯茶。
她也不尴尬,把那杯茶移到自己面前。
“家安心那个项目,我出到三倍估值了。方迟还是不肯签。”
她语气像在聊天气。
“姐姐,你能不能教教我——你是怎么让一个亏了三年的濒死公司创始人,对钱免疫的?”
我看着窗外枯瘦的梧桐枝。
“你从小就很会算账。”我说,“什么东西值多少钱,什么人值多少价,你算得比我妈都精。”
她没否认。
“但你算错过一次。”
她抬起眼睛。
“保送那年,你以为我妈捐楼买名额是为了我。”我看着她,“不是。”
窗外起了风。
“那年她想捐楼,是因为沈氏要拿那块地。她需要跟教育局搞好关系,需要一个‘热心教育事业’的名头。保送名额是副产品,给谁都行。”
我顿了顿。
“她选你,不是因为你比我优秀。是因为你已经拿了全县第一,锦上添花不值钱。把名额给我,万一我考不上,董事会那些人会说沈董的千金也不过如此。”
林薇握着茶杯的手指,泛出青白。
“她从头到尾,算的都是自己的账。”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包厢里只听见暖气的低鸣。
林薇垂下眼睛,很久。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是锦上那朵花。”
我没说话。
她抬起眼睛,眼底没有泪。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的冷。
“姐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慢慢放下茶杯。
“阿姨从来没把我当过女儿。她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工具,一个永不反抗的附属品。她给我资源、给我机会、给我一切除了名分以外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都是她在你身上投资失败后,转投的另一支股票。”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
“我是她的止损线。你呢,是她不肯割肉的套牢盘。”
窗外风声呜咽。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忽然笑了笑,“我明知道是工具,还是拼了命想当好那个工具。”
“因为工具至少有用。有用,就不会被扔掉。”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亲妈来我家要钱那天,是阿姨让我出去的。她说,薇薇,你回房间写作业,大人的事你别管。”
她顿了顿。
“我站在二楼楼梯拐角,听我妈在客厅跪着哭,说她弟弟欠了赌债,再不还钱要被人砍手。阿姨给了她三万块,让她写借条,签字画押。”
“然后我妈走了。走之前没抬头看过我一眼。”
她的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我想,我这辈子一定要有本事。有本事了,就不用跪着求人。有本事了,就不会被亲生母亲当成提款机。有本事了,就不会再让任何人,替我定价。”
她抬起眼睛,直视我。
“所以姐姐,你不用可怜我。我走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从来不后悔。”
我没说可怜她。
我只说了一句话。
“那你为什么要抢那个保送名额?”
她怔住。
“你成绩全县第一,不需要名额也能上清北。你抢它,不是为了上大学。是为了证明——你比我强。”
我顿了顿。
“你恨的不是我妈把你当工具。你恨的是,我这个工具不够趁手,却偏偏占着‘亲生’这个你永远拿不到的名分。”
她不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
“你抢走我的一切,不是为了过得好一点。”我说,“是为了证明,我有的东西,你都能抢得到。”
她垂下眼睛。
很久。
“那又怎样。”她说,“你不还是全让我抢走了。”
我没回答。
服务员敲门上菜,热气腾腾的瓷盘摆满一桌。
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放进我面前的骨碟。
“姐姐,你从小就不爱吃绿叶菜。”
我没动筷子。
她自顾自地吃。
“其实我很羡慕你。”她低着头,“你不用抢,什么都有。你有阿姨的财产,有陈默那种人脉,有方迟那种理想主义傻子死心塌地跟着你干。你什么都不缺。”
她把筷子放下。
“我就不一样。我这辈子得到的所有东西,都是算计来的。”
她抬起眼睛。
“可算计来的,终究留不住。”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沈氏的B轮融资黄了。尽调发现过去三年有三笔收购存在利益输送嫌疑,LP要求更换管理层,否则终止投资。”